我理解,但我不愿意,我甚至觉得十分失落和委屈。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也以为我们足够熟悉,不用他这么疏远和客气。然而现在看来,这些实际上都是我的想当然。沈令戈总是能够及时妥当地与我划清界限,不会留下一丝一毫多余的人情纠葛。

    而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自顾自地认为我不需要回报,他也不需要使用物质来答谢我。

    再加上,总接受他的好意,我实在有些难堪。我忍不住会猜测他会不会觉得我是贪婪之人。当然,我清楚他不是对我施舍,但我不想总承他的情,这让我觉得我们相处时是地位不平等的。虽然我穿着女孩子的衣服,但我是个有自己工作的独立的男人,并不希望一味地占他的便宜。

    而且……而且刚才吃饭时我才暗自警告自己不要沦陷在我自己所以为的沈令戈对我的温柔和独特中,虽然当时已经确定那不过是我的假想误会和沈令戈本身的为人体贴,但现在事实又一次清晰地告诉我:我的纠结和犹豫确实是我自己在多余地出演脑内剧场,他的真实意愿与态度同我南辕北辙。

    我仔细梳理辨别自己的想法,脑子里乱哄哄的,胸腔里也闷得像堵了团棉花,把名叫方疏默的小人困在里面死钻牛角尖。

    我知道自己在走死胡同,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而且我为什么要在乎沈令戈怎么想呢?和他无论是客气普通的认识关系,还是亲近熟悉的朋友关系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情。

    我弄不明白。

    然而没等我搞清楚,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候,忽然听见沈令戈低笑一声。

    我微一怔愣,抬头看他,愣愣地望着他伸手过来,将我脸侧散落的头发轻轻拢到耳朵后面。

    沈令戈说:“看来这让你困扰了。”

    我心虚地否认道:“并不是……”

    他专注地看着我,那目光又是让人恍惚的温柔和温情,微笑说:“其实我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地觉得这身衣服很好看,很适合你,看到它就不由自主地想象你穿上是什么样子,想着会不会非常漂亮。或者明天我们去见我父母,你也可以穿上,然后打扮得精致又美丽。”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是这样认为的,又一次被真诚夸赞了也顾不上,呆滞又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

    沈令戈点头说:“当然。”

    我试图找出不合理的疑点之处以及自己不接受或者介意的有力理由:“如果……如果你不是想着答谢我才去买衣服,哪里会看到展示的女士衣物呢,又怎么会觉得……适合我。而且我不想总让你破费,不想占你的格,即使作为我扮演交往对象的谢意,你做得也已经足够了。”

    沈令戈微微向前弯腰,视线与我平齐,直视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这真是冤枉我了。不过是艾琳午休时拿着一本时尚杂志与别人讨论,我恰巧听见,有兴趣借来看一看,无意间翻到的而已,没有时间去商场也没有时间在电商购物网站上下单吗?而且,这怎么能叫占我的格呢?顶多是朋友间的寻常礼物,不是吗?不算破费。如果你送我礼物,我也会乐意收下的。”

    这次我真的没有话说了,只顾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方疏默。

    第34章

    我不得不承认,沈令戈虽然看上去严肃冷峻,沉默寡言,然而实际上能言善辩,加上他气场强大,表情认真,让人不由信服他话中的逻辑,而我.....则丝毫没有抵抗辩驳之力。

    但即便如此,我今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反常态,似乎是忘记披上随和与无所谓共同织造的外衣,扭着一根筋不愿接受他的礼物,只能闭上嘴保持沉默。

    我与沈令戈两人站在车前对立着,有几秒钟的静谧时刻。

    忽然沈令戈抬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前送了一送,说:“默默,收下吧,好不好?我希望你能收下,真的很适合你。”

    那语气仿佛含着疼哄和宠爱,似乎还有几分……讨好,完全不像沈令戈,我诧异地看向他。

    只见他唇角勾出令人眩目的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微笑,与我视线触碰上,还眨了眨睫毛浓密纤长、眼窝轮廓深邃的眼睛。

    那漆黑幽深的眼神无辜似的,又仿若含着只有他知我知的……撒娇和纵容。

    ......一定是我眼花看错了!

    然而即使这样想着,我还是感觉到脸颊上的热度一下子升了起来。

    他都这样说,我只好妥协地讷讷道:“……那好吧。不过我以后不要收了,你也不要买。”

    可是沈令戈只看着我微笑,却不说话。

    我知道这是他蒙混过关,实际并不答应的手段,他实在是会恰当利用那副上天赏赐的英俊皮囊——在他面前我无法抗议,除了无力的叮嘱,连一句指责或者语气严重的话都说不出口。

    相处久了,我发现沈令戈或许有一些强势的控制欲——一切都要在他的掌控之中,而我却最是随遇而安的性格,经常不在意很多事情,脾气温吞,对他支配式的征询意见竟不反感,甚至很多时候享受被安排好的模式和无微不至的体贴周到,那让我感到舒适,很有安全感。

    我心想大概优秀的人个性大多鲜明,意见也很强烈,如沈令戈这般并不特殊。

    我接过沈令戈手里的袋子,说:“谢谢你。”

    沈令戈说:“不客气。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我点点头,犹豫着要不要邀请他去家里坐一下,又忽地想起他说的话,叫住他:“沈先生……”

    沈令戈停下脚步,看向我,问:“怎么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血来潮,一时昏头,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你要上去吗?我可以试衣服给你看……”

    ......糟了,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奇怪似的,还有些暧昧夹含在里面。

    沈令戈似乎很是意外地注视着我,一时没有出声。

    我微微低着头,视线扫过他挺括的深蓝色暗色细条纹西装,没看他的眼睛,同时感到心脏跳得有些不规律。

    久久没有听到沈令戈的回答,我有点后悔自己的突兀提议,简直像被小鬼迷了心窍。

    正要为自己找补说:“不去也没关系的”,此时,沈令戈却道:“好。”

    *

    “这是拖鞋,你换上先坐,也可以随便看看。家里不大,都可以进。”我将拖鞋放到沈令戈脚边,对他说。

    沈令戈说好,正准备换上。

    我突然补充一句强调说:“拖鞋不是席暮柏的,那双已经扔掉了,这是新买的。”

    沈令戈诧异地看了看我,仍是说道:“嗯,我知道了。”

    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句多么莫名其妙的废话,脸热了一瞬,忙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离开时我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我懊恼地用力按了按额头。

    没多久,我将一杯热水放在沈令戈的面前。他正坐在沙发上,我说:“那……我去换衣服了。”

    他说:“嗯。”

    我逃似的赶快进了卧室。

    锁上门,我将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三个盒子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一一打开。

    沈令戈送的衣服是两件套裙子,外面是春款小香风无袖背心式连衣短裙,奶油米白色的,挺拔细致的梭织面料,微微的a版型搭配圆领,腰部有两只假口袋,裙子和口袋边缘有隐约的金色丝线装饰花边,精致的同时,有些俏皮又不失优雅气质;里面是偏杏色的半透明打底雪纺衫,面料很轻薄,木耳花边的领口和荷叶花边的袖口,带着一点复古的优雅味道,很是温柔;而鞋子比较简单,是白色镂空的细高跟鞋,鞋面上镂空边缘同样有金色丝线点缀勾勒。鞋跟是透明的,上面刻有花纹,是设计师的精巧心思。

    我全部换上后,从首饰盒里挑了挑,搭配珍珠项链和手链。珍珠稀疏,中间是大小一致的水晶小珠子串联,很适合这身衣服。

    最后,我将头发拢了拢,扎起一个低低松垮的马尾,再将一只细细的珍珠色发卡别在耳边。

    我照了照衣柜旁的穿衣镜,觉得没有什么遗漏。

    怕沈令戈等急,我很快走到卧室门口要出去,只是高跟鞋的鞋跟太细,我不是很习惯,崴了两下。

    站在门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我轻呼出一口气,想到门外等待的沈令戈,忽然有些局促和紧张。

    过了几秒钟,我心一横,打开门出去。

    走到客厅,沈令戈正站在电视机前,背对着我,望着挂在电视背景墙上的照片。

    那照片是我大学时候拍的,有女装也有男装。

    说起来沈令戈还没有见过我穿男装的样子,大学时候的我和许多男生一样,都是t恤,衬衫和牛仔裤罢了,不知道他会觉得怎么样。

    唉,我到底为什么要猜测他会觉得怎么样?

    方疏默,过线了。

    我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

    沈令戈不会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但仍是在看墙上的照片,仿佛入迷似的。我不得不出声:“沈先生……”

    “嗯?”沈令戈过了一会儿才应我,同时转过身来。

    视线触碰到我,他的眼睛似乎睁动一下,却没有对我说话,仿佛愣住一般。

    第35章

    沈令戈看着我,那目光似乎无比专注,在出神似的。

    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任他注视着,不敢动,手指拘谨地拨弄袖子上的荷叶边。

    沈令戈半晌没有出声,我也没有说话,渐渐地有些忐忑。我原本以为这身裙子原本设计得优雅漂亮,我穿上应该还算能入眼。

    然而沈令戈的表现让我不太自信,还带着点尴尬,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我的骨架与女孩子相差许多,穿上仍是违和,还是说有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奇怪地方?

    我不好意思地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不好看?”

    沈令戈好像才回过神一般,朝我走近几步,勾起嘴角说:“当然不是,非常漂亮,漂亮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玩笑话:“我看着迷了,都忘了说话。”

    沈令戈声音低沉,有种特殊的冷硬磁性的质感,让他的话不显虚假恭维或是油腻夸张,倒像是真心地有感而发。

    虽然认识了有一段时间,我还是不习惯沈令戈面对面的夸赞。他在这方面似乎有种近于天真地直白,乌黑有神的眼睛凝视着我,却去掉了略显冷漠的压迫感,宛如他与我之间有异于别人的亲密,而我对他来说又仿佛那么不同。

    我知道这是他独有的魅力,让人难以招架。

    所以我即使脸热,却也能竭力避免额外的胡思乱想。我率先转开头,抿了抿嘴笑着小声说:“谢谢你的礼物。”

    沈令戈说:“不客气。”

    我向电视机方向走了几步:“那我明天就穿这身吧……你刚才在看什么?”

    他说:“好。我在看你的照片,不介意吧?”

    我笑了,说:“没事,又不是什么隐私,不过拍得好傻……你看这张,是我十九岁生日时候,在s大那边的酒吧一条街上拍的,那是我第一次穿裙子出门。”

    沈令戈似乎愣了愣,问我:“那天是你的生日吗?”

    我有些奇怪,说:“嗯,因为是生日,所以乔依楠……就是你上次见过的女孩子,我的好朋友,提议说我可以尝试着化装成女孩子去酒吧过生日,反正没有人认识我。”

    沈令戈的神情莫测,隐约夹杂着若有所思。

    我问:“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沈令戈看了我一眼,微笑说:“只是觉得很奇妙,我曾经说那天我与朋友也在门开了,是第一次见到你,记得吗?”

    我想起来,点点头,看了看照片里十九岁戴着假发穿着连衣裙的我,又看了看身边身材高大,西装革履的沈令戈,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张了张嘴低声说:“……我第一次穿裙子出去,你第一次见到我……”

    ……可惜我没有看见你,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