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令戈准时到了公寓楼下,他开车载我,往他家的方向出发。

    第37章

    沈令戈父母家与我租住的公寓是两个方向,沈令戈开车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在一个路口转弯后,拐进一条不宽阔却平整的马路。在马路两边间隔距离相同的地方,种植着高大笔直的水杉树,参天蔽日,郁郁葱葱,树冠苍翠欲滴。

    愈往里走,愈发幽静。周围的树木渐渐浓密,高楼车辆也几乎不见,偶尔一辆驶过也是静悄悄的,仿佛我们是误入林间的自驾旅人。

    车子行驶在被树木遮拢的路上,上午的阳光明亮柔和,穿过林间枝叶撒得星星点点,然后被一点一点无声地卷进车轮里。

    我恍惚间并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静谧。

    与沈令戈交谈间,我才认出这是近来开发的新兴高档住宅区,依山傍水而建,不同于其它地方植株点缀建筑物,而是造型漂亮的洋房别墅散落在幽深寂静的树林间。近看这些个花园洋房也都有两三层楼的高度,但在生长旺盛、挺拔茂密的树木衬托下,成了低低矮矮、玩具一般的可爱摆件。错落有致的各种绿色植物间稀疏冒出一个个土橘红色的屋顶,别有一番令人惊喜的趣味。

    我沉醉在安静而令人舒畅的景色里,也将原本放在心里的紧张局促慢慢抛却脑后。

    沈令戈开车平稳,速度适中,他降下两边的车窗,车里涌进轻柔新鲜的空气围绕周身。这里早晨的温度比城市里要低,鼻息间全是草木青葱的冷凉清新味道。

    沈令戈看了我一眼,说:“冷吗?”

    我说:“还好,这个温度很舒服。”

    沈令戈点点头,说:“到了,就在前面。”

    之后很快,沈令戈拐进另一条路,驶进一幢独栋别墅的车库,然后停车熄火。

    沈令戈说:“下车吧。”

    我跟着他下车,沈令戈打开后车厢,里面放了一束百合,两只礼盒还有一盒乐高模样的玩具。

    他转头对我说:“我准备了些礼品,等会儿我们拿进去。”

    我一愣,顿觉不好意思。

    其实是该他来准备,我却总觉得少了些礼数,不近人情似的。但若真是我来,也着实怕东西不合适。

    我说:“这里都是什么?”

    沈令戈似看透我的想法,安抚地向我微笑,说:“这是为我母亲准备的花束,她很喜欢百合,还有丝巾;这里面一套玉石茶具,我父亲喜欢喝茶;最后是星星的,他想要这款乐高很久了,拿进去,他一定会喜欢的。”

    我点点头,说好。

    我本想帮忙,他却避开一手提起所有东西,将最轻的花束留给我。

    我无法,只好弯腰拿起,抱在怀里。

    转身,就见身旁的沈令戈对我伸出一只手。

    我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脸上隐隐发热。

    我的手没动,心里犹豫着,沈令戈却一直耐心地等待。手指蜷缩几下,最终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沈令戈的手比我的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将我的手完全握住,牵着我往前走。

    他回头对我说:“放轻松,不用紧张,他们都是和蔼的人。”

    这时我的注意力都在沈令戈与我交握的手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局促地点点头。

    沈令戈走在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存在感实在太强。我用余光偷偷看他,他脸上没有表情,显得略冷淡,但我却知道这个男人笑起来是怎样的绅士和温柔。

    而他现在在牵着我的手,这个认知和此刻的状况让我心脏砰砰跳得剧烈,我只能暗中竭力小口地深呼吸,期望平复反常的心跳。

    我知道自己在紧张,却弄不清楚这紧张是因为被握住的手,还是因为等会儿要见沈令戈的父母和孩子。

    沉默间,我感觉到手掌心微微冒汗。

    沈令戈应是也感觉到了,但他体贴地没有说破,冲我微微地笑了笑。

    我们走到门前,我忽有些尴尬,因为现在的状态——沈令戈左手提着礼物,右手拉着我的左手,而我的右手抱着花。

    他空不出手来用钥匙开门或者按门铃,我们应该松开手,但他站定在门前却没有放手的意思,我张了张嘴正想提醒他,门自己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长相柔美漂亮的女士,留着自然垂下的披肩发,头发乌黑。沈令戈很有她的神韵,只是她面貌更加柔和,脸上只有浅浅的细纹,是位风韵犹存的大美人。

    我猜想她是沈令戈的母亲。

    果然,沈令戈叫她:“妈妈。”

    第38章

    沈令戈说:“妈妈。”

    沈太太面带笑容说:“回来了。刚才李嫂就说看见你的车进车库了,半天没进来,我正要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沈太太的声音同她的面容一样,悦耳而似水如歌,清清凉凉、轻轻缓缓拂过,还带着一些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沈令戈说:“有些事耽搁了。”他看了看我,对沈太太介绍道:“这是方疏默,我同你们说过的,我现在的交往对象。”

    我连忙微笑起来,朝她点头:“伯母您好,我是方疏默。”

    沈太太的视线先是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又看向我,目光很温柔欢喜,含笑说:“你好,我是令戈的妈妈……这是送给我的花吗?”

    我一顿,懊恼自己紧张得什么都忘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将手中的花递过去:“一点心意,希望您能喜欢。”

    沈太太笑着接过去,低头闻了闻,对我说:“我很喜欢。”

    说着她走近我,女性的柔软芳香扑面而来。她抬手抱了抱我,侧脸在我的耳边轻声说:“很高兴见到你。”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我很少离年长的成熟女性这么近,更不要说被轻柔和蔼的拥抱和温柔直白地表达喜欢,我的母亲从不会这样做。我一时受宠若惊,微微脸热,抿着嘴笑了,低声说:“见到您我也很开心。”

    沈太太要说什么,这时,沈令戈出声:“妈,先进去吧。门口凉,进去再说话。”

    沈太太看了看我身上的单薄衣服,了然地擒着笑说:“你看我,光顾着高兴,都忘了让你们进来。快进来,疏默。”

    说着沈太太将我们迎进门,沈令戈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沈太太身后赶来关门的中年女人。

    女人衣着朴素,笑容热情,想必是沈太太口中的李嫂。

    沈令戈对她说:“李嫂,乐高先留下吧,我们等会儿直接送给星星。”

    沈太太却没将花让李嫂拿着,只吩咐说:“玫萍,帮我去取一只花瓶,我收在卧室床柜里的那只。等会儿我把疏默送的百合插起来。”她想了想又道:“其他东西也先不用收起来,放在桌子上就好,我想看看带来了什么。”

    李嫂笑着答:“好嘞。”

    她说完留下乐高玩具,将其他东西拿回屋里去。

    沈令戈看向我,笑了笑,又看向沈太太说:“是疏默送的礼物,我想你们会喜欢的。”

    沈太太对我说:“谢谢你,让你破费了。”

    我心虚地扯着嘴角笑:“不会,是应该的。”

    沈太太带着我们往客厅走,沈令戈一手提着乐高,一手牵着我,问沈太太:“爸爸不在家吗?”

    沈太太笑着说:“你爸本来在家等着你们来。从昨天开始,衣服都换了好几身,不停地照镜子,还让我参考,郑重地不得了。没想到公司刚才有事,他又出去了,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厨房里在准备着,我们等他回来再吃午饭……可以吗,疏默?饿不饿?”

    我忙道:“可以的,我不是很饿,是吃完早饭过来的。”

    沈太太说:“那就好,如果饿可以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我说:“没事。”

    说话间到了客厅,沈令戈看了看四周,说“妈妈,星星呢?在楼上吗?”

    这时沈太太走到桌子旁,李嫂已经拿来花瓶和剪刀。在李嫂的帮忙下,沈太太开始整理花束、插进花瓶。

    闻言沈太太抬头看我们,说:“星星在楼上的小客厅做他们幼儿园的手工课作业,你们快上去看看他吧。平时令戈你都是星期五过来接走星星,昨天我跟他说你今天会过来,所以他要再等一个晚上才能见你,小朋友难过得眼睛都有点红了。我问他要不要给你打一个视频电话,星星当时想了想特别懂事地拒绝,说爸爸肯定在忙,而且今天就能见到了,坚决不让我打扰你。”

    沈令戈似乎有些心疼,对沈太太说:“您应该给我打的,星星的事情比较重要,而且占用不了多少时间。”

    沈太太笑着摆摆手:“虽然星星是小孩子,但认真做的决定我很尊重。不过星星昨天晚上好几次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半天。我问他在干什么他也不说,然后失落地走回来,到了睡觉时间也不愿意上。,我觉得星星是在等你,但他没说,一直抱着你送给他的那只小兔子玩偶坐在沙发上,最后实在撑不住在沙发上睡着了,是你爸给抱他回去的。”

    别说沈令戈这个做爸爸的,就连我听了也很心疼这个懂事乖巧的可怜小宝贝,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他。

    见沈令戈有些沉默,我握了握他的手。

    他看过来,我勾起一个安慰的微笑,轻声说:“我们上去吧?”

    沈令戈也笑了笑,点点头,对沈太太说:“妈,我带疏默先上楼看看星星。”

    沈太太说:“去吧,去陪他玩一会儿。”

    沈令戈带我到二楼,中途忽然说:“其实我不是称职的父亲。”

    我隐约理解,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沈令戈转头与我对视,说:“一开始收养星星,我便想将他带在身边,但出于种种原因最后还是留在了父母这里。我知道这样对星星的心理有伤害,但没有办法,跟着我的话,因为工作时间原因,我甚至可能不能很好地照顾他身体的健康。我想,等我有一天真正地结婚,就把他接回去,和另一个人一起照顾他,让他开开心心、活泼地成长……这些都是我亏欠他的。”

    他说完默然,慢慢地往前走,我踌躇着,拉住他的手让他停下。

    他回头,我迎着他的目光,鼓起勇气道:“为什么要这样想呢?”

    没等他说话,我就继续小声说:“作为爸爸我说不出什么话,但我觉得如果作为叔叔你已经很好,想得足够充足。至少我知道很多人不能像你一样,对不是亲生的孩子视为己出。我知道要与好的比较,但是也不能妄自菲薄,给自己太多压力。只要我们努力、尽可能地对星星好……”

    沈令戈的目光笼罩着我,专注温和,似有温度。

    我忽然觉得关于星星的成长长篇大论的单身的自己仿佛十分不见外,班门弄斧一般,就好像我就是他话里的结婚对象,会在婚后与他一起陪伴沈星河成长的妻子。有了这样的错觉,我越来越不好意思,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说不下去,媲美蚊子叫声:“……我是这样想的,你觉得呢?”

    我知道自己此时一定是眼神软弱,十分不自信,所以没期望沈令戈认同。

    沈令戈却微笑,说:“你说的对……那你愿意在这期间,和我一起照顾星星吗?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我愣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这话太暧昧,我不得不想歪,但沈令戈的表情又太过正直,完全不像有别的想法一样,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把跑偏的思想拉回来,脸红着说:“当然。”

    沈令戈莞尔,带着我穿过一条走廊。

    我忽然想到什么,担忧地说:“刚才一着急忘记了,我们说的话会不会被星星听见?”

    沈令戈说:“没关系,声音不大,这里隔音很好。”

    我这才放下心来。

    穿过走廊后,沈令戈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就到了二楼的小客厅。

    这里装修风格似乎一个小小的游乐园。房间中间是低矮的黄色木头小桌子;周围环绕着浅绿色柔软的儿童沙发;再往外安装了漂亮精致的小滑梯,小乒乓球桌,小秋千等等受小孩子喜欢的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这里墙壁粉刷成明亮的天蓝色,上面描绘着胖乎乎、可爱的白云和栩栩如生的小鸟,充满童趣。

    所有东西都是缩小版的,简直是小朋友的乐园。

    我正在心里暗叹,就看到黄色小桌子旁趴着个小小一团的小男孩,正认真地折纸,完成手工课的作业。

    是沈星河小朋友。他头发乌黑,眼睛很大,圆溜溜的像玻璃珠一样,又黑又透又亮,而皮肤则雪白柔软如同棉花糖,新鲜花瓣一样嫩红的嘴唇紧紧抿着,神色十分严肃认真,似一个小大人,仿佛在进行庄严困难的重要工作,连整张脸都在跟随手上的动作一起认真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