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说:“今日亦有许多人来问我南山书院之事。”

    林昉道:“我那儿也是。”

    林福嘴角勾起,笑了笑。

    自从皇帝下诏在国子监旁开设南山书院,允六到十四岁的女子入学,京城中各府各家都在议论这个时间,之前的“吴王欲聘林福为正妃”的绯闻都没人有兴趣说了。

    女子入书院学习经义,还可举荐到礼部应制科举。

    要不要让自家的女儿入学?要学多久?要不要去考科举?考不上怎么办?考上了怎么办?女儿的婚事怎么办?

    都是横亘在各家郎主与主母心中的大问题。

    慕容理学的拥趸自然是各种反对,又搬出他们“男为阳女为阴,有强有弱,各司其职,方为天道”的理论来说,且直击问题核心——普通男子考进士多年不第,女子比男子弱,难道要为了科举耽误婚事,熬成老姑娘然后嫁不掉?

    各家的小娘子们对待女学的态度不一,有觉得好玩儿的、想与公主同窗的、想为自己的婚事加码的、还有觉得负担不想去的,各种心态都有,真正想通过女学科举入朝的无一人。

    女子柔弱,依附男子,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才是她们从小受到的教育,谁也不敢赌上自己的婚事前程,就算她们想赌,她们的父母亲长也不会愿意的。

    且朝堂上唯一的女官林福就是反面教材——你们瞧瞧,现在全京城谁敢娶她。

    第116章

    冬至过后, 南山书院开学,公主和京中高门贵女们一早被护送入书院, 山长领着博士助教们等在大门处,按照事先排好的,给这些天潢贵女们分班, 将书院内格局一一说明,然后由各班负责的博士助教请去了教室。

    这些贵女们起先以为林福既然上表开设女学, 她本人肯定会在女学里任个博士授课, 一些小姑娘还打算联手找她的麻烦。

    谁知她并没有来南山书院给京城贵女们授课, 小姑娘们找麻烦的打算落空不说, 旋即还陷入了学习背诵理解九本正经的汪洋大海里, 都要哭了。

    “阿福,你上表圣人开设女学这主意真是再好不过了哈哈……”休沐日,已经嫁为人妇的谢凌雪上东平侯府拜访林福, 窝在暖暖烘烘的火炕上, 吃着小点心,和林福有一搭没一搭聊。

    林福整理农学所生物课的新教材,还能一心二用和谢凌雪八卦。

    “我那刁钻的小姑子, 自打入了女学,几乎天天哭着回家,都没空找我麻烦了。”谢凌雪说着畅快大笑。

    林福搁下笔, 摸了摸谢凌雪的头。

    谢凌雪笑了几下就没了声,趴在炕几上,头枕着胳膊, 歪头从下往上看林福,喃喃:“阿福,我真羡慕你呀。”

    “羡慕我什么?”林福再摸摸谢凌雪的头,重又拿起笔修改教材。

    “羡慕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呀。”谢凌雪说:“你看你,六品朝官、五品散官、三品诰命,都是你自己给自己挣的,这满京城的贵女谁不羡慕你。”

    林福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下笔,手搁炕几上撑着下巴,笑说:“我怎么听说的是,满京城的贵女都在嘲笑我嫁不出去,还有说我因为恨嫁都疯了,让人编排吴王要娶我。”

    “嗐,那些人你还不知道,越是羡慕嫉妒得紧,越是诋毁得厉害,好似这样就能显现出她们的优越一样。”谢凌雪坐直了,严肃道:“不过编排吴王这话就太过了,也不知是谁那般恶心,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知道。”林福说。

    “你查了?是谁?”谢凌雪问。

    林福说:“最先说出此言的,是右威卫将军的夫人。”

    谢凌雪在脑中把右威卫将军和其夫人对上号,顿时浮现一个圆脸白胖的妇人,“无冤无仇的,她好端端编排你这些干嘛?”

    林福勾唇一哂:“不恐怕不知道,这位将军夫人与崔氏宗妇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姐妹。”

    谢凌雪疑惑:“崔氏?”

    林福说:“崔袁的崔。”

    谢凌雪大惊:“崔袁不是……”

    林福点头:“楚王的舅舅。”

    谢凌雪“啊”了一声,在炕上挪了两下,坐近了,一脸难以置信地说:“你的意思是,楚王安排人到处编排你跟吴王?他是吴王阵营的?我怎么记得宫里的贵妃一直野心勃勃?”

    “他怎么可能是吴王阵营的,你也说了,贵妃野心勃勃,楚王可是她的儿子。”林福想起得封齐国夫人后进宫谢恩,从坤德殿里出来贵妃握着她手说的那些话,不由笑了一下。

    “既然是这样,他让人编排你跟吴王,他图什么啊?”谢凌雪百思不得其解,“若吴王娶了你,可是一大助力啊!”

    “承蒙你看得起。”林福笑说:“吴王娶不了我的。”

    “真的?”

    “没有皇子能娶我。”

    林福淡淡一笑,提笔继续修改教材。

    谢凌雪怔怔看着林福,总觉得从刚才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失落,但又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不成婚也好。”谢凌雪笑了一下,笑容略苦涩,“成婚有什么好呀,嫁到别人家里,上头要看舅姑的脸色,中间要看夫君的脸色,下头还要看小姑子的脸色,仆役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货,就会欺负新妇。”

    林福停笔,拿手绢给谢凌雪:“擦擦。”

    谢凌雪接过手绢按了下眼角,不好意思道:“失态了。”

    “在我这里,没有必要伪装。”林福说。

    谢凌雪闻言顿了一下,旋即眼眶一红,眼泪止不住涌出,成串落下。

    “阿福,你们咱们女子为什么这么命苦呢?”谢凌雪哭着说:“外头人看我们是一脚出八脚迈,风光得很,谁又知道内里的苦楚呢。”

    林福一凛,忙问:“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