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稍加注意自己的行为,明明知道有些重复性动作很奇怪,但就是控制不住。

    整天下来他几乎没怎么干活儿,魂不守舍的,精神也不大好。

    晚上李珣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粥就撤下了。

    见他颓靡不振,老陈忧心忡忡问:“郎君是不是病了?”

    李珣撒谎道:“是有些不舒服。”

    老陈:“那得叫金太医来看看。”

    李珣摆手,“无妨,过两日就好了。”

    晚上他再次睡不着觉,像幽魂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头毛躁不已。

    他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走动,只觉得四肢百骸里都被那种堕落的,颓靡的,奇怪的东西缠住了。

    犹如一头狂躁的野兽。

    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寒食散已经能掌控他的心智了。

    生平第一次,李珣感到了恐慌,那种对未来无知的恐慌。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他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找不到出路,现在明明刚过宵禁,他却觉得像过了好几天,漫长得看不到头。

    心里面烦躁,他又大半夜的去练了会儿剑,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结果他发现自己的手会抖了,药瘾发作时连剑都拿不稳。

    这时候李珣才彻底慌了。

    他是一个上战场的人,如果连剑都拿不稳,那还有什么用?

    像见鬼似的丢掉软剑,他去冲了个冷水澡,混乱的理智才稍稍镇定了些。

    再次回到房间后,李珣坐到床沿,从暗格里取出香囊。

    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他忽然特别想林二娘。

    她身上仿佛有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力量,能让他安定,平和,身心愉悦。

    半夜时李珣支撑不住小睡了会儿,醒来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无尽空虚。

    浑浑噩噩地熬了整晚,待到晨钟响起,李珣蜷缩在地上披头散发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老陈在门外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应。

    老陈试着推门,见他在地上坐着,忙上前问:“郎君这是怎么了?”

    李珣眼下泛青,皮肤苍白得反常,整个人阴郁而颓靡,叫人看着害怕。

    老陈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李珣幽幽道:“去把林二娘找来,跟她说我病了。”

    “郎君……”

    “立刻。”

    意识到他不对劲,老陈匆匆出去了。

    王府的马车直奔林府。

    稍后老陈折返回来,李珣还蜷缩在地上,浑身都散发着阴暗腐朽的气息。

    老陈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所谓的生病是什么意思,他试探问:“郎君可是药瘾发作了?”

    李珣没有说话。

    老陈想扶他起身,说道:“地上冷,郎君仔细受凉。”

    “别碰我。”

    “郎君。”

    “出去。”

    老陈犹豫了半晌,才默默地关门出去了。

    室内一片昏暗,李珣好似一只不能见光的吸血鬼,青丝散乱披散,眼下青灰,皮肤苍白,唇上沾了血迹,被他咬破了。

    他的身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特质,清贵,冷郁而厌世。

    那是属于李兰生的气质。

    林秋曼一大早就被捞到了晋王府,她一路不停地碎碎念,生病了找大夫,她又不是大夫,找她来做什么?

    老陈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秋曼:“???”

    老陈吞吞吐吐道:“小娘子去看过就知道了。”

    林秋曼被他带到李珣的房门口,她困惑地推门而入。

    室内沉郁得似要窒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冷。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跟那天晚上一样。

    李珣微弱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

    林秋曼寻声而去,见到他那副鬼样子,劈头就问:“你嗑药了?”

    李珣缓缓仰头看她,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林秋曼脾气不太好,“问你话呢?”

    李珣隔了许久才颓靡道:“没有。”

    “那你怎么弄成了这副鬼样子,是不是在行散?”

    “没有。”

    林秋曼不信,伸手去触摸他的皮肤,是冰凉的,又闻了闻,没有酒味。

    她的态度这才缓和了些。

    李珣疲惫地抓住她的胳膊,嗓音粗哑,发出懦弱求助的声音,“拉我一把。”

    林秋曼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动作迟缓地抱住她的腿,仰头看她,再次发出请求,“拉我一把。”

    望着那张易碎的美人皮,林秋曼没有吭声。

    那张脸眉眼细致,青丝散乱落到颈项间,苍白的皮肤衬得唇上的血迹潋滟诱人。

    要是以往,她是不屑的,但经过了吴嬷嬷的事,对他生了几分怜悯。

    他跟她好像都是一类人,都有不幸的过往,以及骨子里都是孤傲的。

    现在那个孤傲的人抱住她的腿请求她拉他出深渊。

    林秋曼微微弯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你想清楚了?”

    李珣困倦道:“想明白了,我若不自救,没有人能救得了我。”

    林秋曼垂眸,沉默了许久才道:“往日你护我,今日,我便拉你一把,帮你把药戒了。”

    李珣贪婪地把她抱紧,嗅她身上的橙花香,烦躁的心情稍稍得到安抚。

    林秋曼就任由他抱着,把手放到他的肩上,问:“金恒靠得住吗?”

    李珣“嗯”了一声。

    林秋曼又问:“药瘾发作了忍不了?”

    李珣没有回答,只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林秋曼啐道:“我不会跟瘾君子在一起的。”

    李珣:“我戒,你说什么我都听。”

    不知道为什么,林秋曼居然诡异的生出一种奇怪的虚荣心。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抱住她的腿求她拯救。

    皇族权贵,掌生杀大权的男人像一条大狗一样缠着她拉他出深渊。

    林秋曼的心里头有些微妙,她变态的生出一股征服的快感。

    把李珣的情绪安抚稳定后,她去找老陈,让他把金恒找来,又怕李珣在失控之下伤人,拿绳子将他捆绑。

    金恒来了后,林秋曼同他坐在屋里商议怎么戒药。

    金恒颇觉诧异,小声试探问:“殿下愿意戒了?”

    林秋曼点头,“愿意。”

    金恒欣慰道:“我为这事担心了许久,他愿意戒,自然会想法子的。”

    林秋曼好奇问:“要怎么戒?”

    金恒正色道:“针灸和服药,生理上的药瘾熬些时日就能戒掉,但心瘾难除,需要疏导。”

    林秋曼:“那金太医只管动手,其他的由我来。”

    二人细细说定方案后,金恒先开了一剂方子给老陈。

    下午李珣先服药,随后金恒用针灸扎穴位。

    那药里含有催眠成分,他很快便昏昏欲睡。

    醒来后李珣出了一身大汗,整个人甚至比先前更毛躁了,破坏力暴增,甚至差点弄断了捆绑他的绳子。

    林秋曼瞧得心惊。

    老陈安抚道:“郎君是在战场上厮混的人,现在失去心智,平日里不这般的。”

    林秋曼:“我得拿把刀护身。”

    老陈:“……”

    林秋曼:“他破坏力太强了,万一挣脱出来,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陈客观道:“小娘子拿刀是没用的。”顿了顿,“老奴记得郎君跟北獠人恶战时,杀红了眼以一敌十也曾有过。”

    听了这话,林秋曼边往后退边道:“等他把这阵子熬过去了我再进来看。”

    老陈:“……”

    晚上折腾了大半夜,李珣才彻底瘫了,浑身都是绳子勒下来的痕迹,整个人精疲力尽。

    服了药,他陷入了深度睡眠中,待到晨钟响起时才恍恍惚惚地转醒过来。

    林秋曼探头看他,说道:“殿下熬过去了一天。”

    李珣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痛,喉结滚动,他头晕脑胀道:“渴。”

    林秋曼端来温水喂他。

    去沐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林秋曼替他绞头发。

    他昏昏沉沉地坐在铜镜前,总觉得四肢无力,脑袋也不好使了。

    接连四天服药,针灸,拿绳子捆绑,李珣生理上对寒食散的依赖得到有效控制,比先前那种无法抑制的狂躁要好得多,就是人反应迟钝,思维也迟缓,成日里浑浑噩噩。

    金恒把药量减少,不再针灸。

    药量少了后,李珣的头脑渐渐清醒起来,也无需用绳子捆绑了,就是时不时不言不语的,一坐就是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