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连连点头:“我要学的太多了,这个人物,我还是没有完全吃透。”

    郑道说:“也不能这么说,你想想,就算是咱们日常生活里的真实的人物,他的情感会有这么丰富细腻吗?咱们这个是大荧幕,一点点细微的东西都通过镜头被放大,然后呈现在观众面前。细微的东西恰到好处地填充进来,能让咱们这个角色更鲜活,就是这个道理。你现在只缺经验,等你演的戏多了,就能慢慢摸索出来,怎么去适当地丰富一个角色。纪枫,我等着看你的进步。”

    “嗯,谢谢导演。”季风心里很触动。

    这样类似的话他还是在学校的时候听老师讲起。后来毕业时他决定转去做摄影师,当时的教授吴煦还挽留过他,说他天生是吃演员这碗饭的。

    但那个时候季风很决绝,也许是年少的热血和冲动,那个时候的他心中满是对这个圈子的憎恶,他当时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我想干干净净地活着。”

    吴煦听完,没再多说一个字,既无奈又惋惜,最后与季风分别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希望你永远保有这份勇气。”

    这句话里的意思太深,季风直到今天也没完全明白。

    当他借齐纪枫的身体重生之后,以前那些让他选择转身的东西似乎不再成为他的阻碍,他就想纯粹地、一往无前地,去追求自己曾经真心热爱的,那些青春的梦。

    镜头转场,陈小山冲进了伤员堆积的院子里,正坐在角落里,努力接受着眼前这一切的沈徽,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已然如一潭死水的眼睛亮了起来,但紧接着就是担忧。

    第8章

    付词扮演的副团长正焦躁地安排着最后的工作。

    陈小山径直走过去,坐在沈徽身边,倒像是坦然赴死。

    副团长最后一遍点了人数,终于发现了他:“你!在那儿干什么?前面队伍已经开拔了你不知道吗?”

    陈小山知道留下来的都是伤员,可他全手全脚,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这是他以为他们终于能够暂时不用打仗,一时高兴换上的。

    于是他双眼放直,理直气壮地说:“我瞎了!”

    “噗!”付词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群演们被这么一带,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对不起导演,对不住大家,对不住!”付词急忙作揖,脸上满是懊恼。

    这一段其实也是片中为数不多的一个笑点。少年人为了奔向他的信仰,用笨拙的方式企图欺骗那些清醒的人。

    这种单纯的可爱总是让人忍俊不禁,但若细品,却也让人心里酸酸涩涩地疼。

    郑道没生气,付词的表现说明这个点的设置和季风的表达方式都是正确的。不过笑场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容易循环往复,一场戏磨来磨去,容易失了滋味儿。

    他把付词叫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付词越听脸上神色越郑重,最后扭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季风,再次回到了镜头前。

    这一次,季风再次念出台词的时候,付词果然没再笑场。

    副团长脸黑得跟块炭似的,走过去把陈小山像拎小鸡仔一样就提到院子中央,说:“立正!”

    陈小山挺直了身子。

    “认识我是谁吗?”

    “认识!”陈小山直愣愣地答,“你是副团长!”

    “不是瞎了吗?怎么还认识?”副团长一本正经。

    群演们又低声笑了,但这是自然反应,连沈徽嘴角都带起了笑意。在残酷的战场上,这样的单纯和天真,最是容易引人发笑。

    陈小山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听出你的声音了。”

    伤员们轰然大笑,沈徽却笑不出来了。他忽然明白了陈小山的坚持,那在长官面前,执拗地去补圆显而易见的谎言的原因。

    副团长抬起一只手想打他,最后却是放轻了力道,只在陈小山脑袋上拍了一下,说:“回你的队伍去,不想死的话。这是命令!”

    他理解陈小山,这些他即将放弃的,都是曾和他并肩战斗过的人。老兵们已经从起先的恐慌中度过,接受了上级的安排。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场战役,他们还能不能活下来。

    只有像陈小山这样的新兵,才会去执着地纠结一时的生死。

    “我不!”陈小山说,“我要陪着我家少爷!”

    沈徽扶着墙站了起来,对陈小山说:“小山,听话。”

    陈小山肩头一动,眼眶就红了,回头瞪着沈徽,不服气:“我就要留下来!”

    时间已经不多了,眼见人已经快撤离干净,副团长也急了,一脚把陈小山踹倒,枪举在手里:“我数三声,给我滚出这个院子,否则你要找死,老子先毙了你!”

    陈小山牛脾气也上来了,竟然爬起来一把推开副团长,骂道:“你是个孬种,你自己怕死,你拿他们的命,换你自己的命!”

    副团长一愣,眼中风暴聚集,扑了上去:“我日你先人!”

    陈小山的话正戳中了副团长的痛处,他是怕死的,谁不怕呢。可他们是军人,敌军扑到眼前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还是开枪,他们还是会去守护身后那片可能难以守住的山河。枪响起来的时候,怕死的念头都丢了。

    副团长为自己的怕死而羞愧,为抛弃自己的战友而痛苦,他的心情同样复杂。从接到命令那一刻起,强自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拳头打在了陈小山脸上,陈小山顿时摔倒在地。

    但打中他的那一刻,付词愣了一下。之前走戏的时候,他是刻意收着力度的,虽然为了真实性,仍会有肢体接触,但不会这么严重。这会儿人进了戏里,那一拳就是实打实的一拳。

    好在也是本能的身体反应,季风稍微躲了一下,不过也有点被打懵了,一时半刻没爬起来。

    这拳头送出去的时候镜头没拍到付词的脸,但季风虽然有点懵,却并未出戏,而是仰着头不服气地喊:“孬种!孬种!”

    付词立刻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如果不继续演下去,那对方那一拳就白挨了。他又冲上去,对着地上抱着脑袋仍然不住叫骂的陈小山一阵拳打脚踢。

    沈徽跑过来摔在地上,护住了陈小山。副团长的一脚就踢在了沈徽的伤处,沈徽闷哼一声,仍紧紧抱着陈小山。

    终于有人把副团长拉开了,说:“团长,没时间了,咱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