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坠了水塘中,才没有及时更换炭火的吗?”

    “是,大夫人。”

    “哪个水塘?”

    “双佛寺后院,有石龟的感恩池。”

    “既坠了水中,后来上来怎么府上的人都没发现?”

    “许是离得太远,没有人瞧见。”

    “是谁救的你?”

    “我会凫水。”

    “既会凫水,怎的不继续把差事儿做了,那些炭呢?”

    “坠了水中,无法再用了。”

    一问一答,邬从霜一直都是谦卑的低头跪着。

    大夫人倒是满意邬从霜的态度,她自然是要罚的,但认错态度如此好,便想着从轻发落。

    刚要开口,边上一直未出声的花珑忽然插了一句:“我怎的在车队中没见到你,你真的随我们上了山吗?”

    她这话是彻底质疑她了,林府有些丫鬟小厮偶尔会偷懒,又是换炭这样的小事儿,花珑便觉得她是故意偷懒不上山,或是想为院里那丫鬟开脱。

    邬从霜沉默了半晌,冒着得罪花珑的风险,开口道:“我原想找同行的姐妹换身衣衫,但我赶到寺庙外时,发现车队正准备返回山下。当时我听到大夫人正在与二少爷说话,说是如果少爷身边有个贴心的人……”

    后面半截没有说下去,花珑的脸已经黑了。

    通房一事府上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数,但林元晏迟迟没有收她。

    邬从霜又道:“我想追上马车,但马车速度太快,我身上湿透了,走路实在艰难,便后来寻了山路下山。”

    她既如此说,大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人都是因为坠了水池才无法去换炭的。但因为私自顶差这事儿,还是得罚一罚:“既如此,外头那丫鬟就放了,但你们二人都要罚俸一个月,所有的差事都要按部就班,不可再换。”

    “多谢大夫人。”邬从霜重重磕了一头,她这回才直起了身。

    大夫人瞧见了她的脸,虽然依旧低首垂眉,却眉眼如画,姣花照水,倒是一副好相貌。而且之前她进来时明明急着救人,面上却不见分毫惶惶不安,只安静的跪着,倒有几分娴静温婉。这样的丫鬟,居然是在厨房里做事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邬,名为从霜。”

    邬从霜并不是府上的家养奴,她是因为家境贫寒才被送进府里的,因为做的是低等差事,不在夫人少爷跟前,也便没有改名。

    “你倒是有情有义,赶紧下去换衣裳吧。”大夫人想到她从山上下来冻了一路,倒也可怜。

    邬从霜正准备站起来,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母亲。”

    只听见帘子被掀开的声音,一道身影从身后的门内走进来。

    邬从霜倏地扭头,看到了出现在身后的人……是林元晏。

    帘下,林元晏负手立于身后,身后的门微开,初春盈绿在阳光下折出淡淡光辉,勾勒出他一身素色锦袍下的颀长身躯。或许是因为才沐浴过不久,他的头发有些微湿,只简单束在簪后,如玉的分外柔和,眼眸泛着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邬从霜。

    这一眼,看得邬从霜浑身一颤,她连忙转回头重新垂下。

    怎么回事……这一世按道理林元晏应该不认得她才对……她记得在双佛寺里,他是先被迷香迷倒之后,自己才把他扛上榻的吧……

    应,应该是没看见才是……

    她有些紧张,整个人都绷住了。

    屋内的烛光将林元晏清隽的脸照得格外温柔,他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将目光停留在邬从霜身上。榻上的大夫人正高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进来请安,却瞧见他的目光盯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丫鬟,微微有些诧异。

    “元晏,你怎的来了,天寒地冻的。”

    第3章 握住了手

    “有些想母亲了,便过来看看。”林元晏淡淡笑了一下。

    大夫人听得他这样说,有些嗔怪道:“天寒地冻,夜间风凉,你大可以明日再来,我又不会跑。”

    她如此说着,又赶紧命丫鬟取一个暖炉来,让林元晏捧在手上。林元晏接过暖炉,视线从跪在地上的邬从霜身上一扫,忽的抬头道:“母亲,我在庙中遗失了一件狐裘斗篷,那是母亲三年前亲自缝制送予我的,不知母亲底下的人见过没有?”

    “那件银黑色的狐裘?都已经三年了,你若喜欢,母亲再给你做一件吧。”

    “母亲所赠,我自是珍惜,若是有人能拾到那狐裘送回,我必将重赏。”

    林元晏这样说,大夫人便转头朝自己身边贴身的丫鬟道:“你去,问问今日一同随我们上山的人,有没有瞧见二少爷那件银黑的狐裘的,若拾到了便送来。”

    丫鬟连连应了几句便要离去,却听见跪在地上的那个瘦弱女子忽然开口道:“夫人,我在山间拾到过一件银黑狐裘,却不知是二少爷的。那狐裘斗篷现在在我房内。”

    大夫人有些诧异,她看向地上的邬从霜。

    她低着头,后背却挺直着。

    “你拾到了?”

    “是。”

    屋内琉璃盏中的光,映着邬从霜脸上细微的茸毛,像是镀了一层金辉,柔软的,温润的。门外还有风萧声传来,屋内却一片安静。

    “既如此,你且下去将那狐裘取来。”大夫人的声音款款从头上传来。

    邬从霜跪在地上磕头应下:“是,夫人。”

    她站起身时,因为跪地有些久,又或许是冻得,整个人摇摇欲坠,差点跌到地上。原本坐在一侧的林元晏忽然弓起身朝她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这一切显得十分突兀,让整个房间的人都诧异住了,包括邬从霜。

    她奇怪的抬头看了一眼林元晏,林元晏保持着搀扶她的动作,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暗哑低低的声音:“小心些。”

    邬从霜没回过神来,她的手还被林元晏搀扶着,隔着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纤细手掌的触感。

    不过很快,林元晏松开了手去。但刚才发生的事都被大夫人看在眼里,她的目光在邬从霜和林元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儿子今天着实有些怪异。

    “外面天气寒冷,你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再来,仔细别冻出病来。”

    “多谢夫人。”

    邬从霜很快退了下去。大夫人靠在软枕上,看向自己坐在边上的儿子:“元晏啊,你房中若能有一个贴心的人,这些东西便也有人能帮你整理整理了。”

    大夫人的暗示很明显,边上的花珑微微握了一下手,看向林元晏。

    林元晏只淡淡笑了一下:“母亲说的是,看来确实得找一个了。”

    这句回答和之前双佛寺门外时完全不同,明明只隔了几个时辰,却已经从“儿子身体尚且虚弱,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变成了“确实得找一个”,这说明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不愿意找,而是不喜欢她安排的花珑——大夫人一下子听出了画外音。

    她连忙挺直了身子,她联想到刚才跪在地上的邬从霜:“刚才那丫头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也不见来前院走动。”

    “回夫人,那丫鬟一直在厨房里头做事,厨房张婆子管着,说是心思太活络,所以并不安排来前院。”另一个跟在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答道。

    “心思活络?我怎的看不出来?”

    大夫人知道有些低等丫鬟想要往上爬会使些手段,但刚才她瞧邬从霜是规规矩矩的,和别人口中说的倒不太一样啊。

    那丫鬟因为也没与邬从霜接触过,所以也不好回答:“许是张婆子想多了。”

    “你回头去打听打听。”

    “好。”

    ……

    再说到邬从霜,她换了衣服取来狐裘斗篷时,林元晏已经不在大夫人房中的。本来归还了狐裘就准备离开,因为事情已经解决,香蕊也被大夫人放了,她想赶紧回去。

    香蕊今日受了惊吓,恐怕要好好安抚才行,她不希望上一世发生的事再重现。

    但却不知怎么的,房中的大夫人一直留着她问东问西。

    “这是去年积的霜水,泡了碧螺春,是元晏最爱喝的茶。你且饮饮。”大夫人命邬从霜坐下,态度非常温和,“你拾到了狐裘,算是大功一件,这茶就当是赏赐。”

    她说这话时观察着邬从霜。

    一般对丫鬟而言更喜欢赏钱,所以故意说赏赐只是碧螺春,想看看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