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立时泛出恼怒来,曹凌用力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起了明娘来,心里又渐渐涌出了一些酸楚来。这些年来,明娘她,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头吧!

    然而这一夜,曹凌终究还是留在了书房里。

    等着第二日曹凌终于忍不住,还是抬脚去了薛令仪的住处时,颜清羽也在。

    院子里一片悄寂,曹凌立在大门处,听远远的卧房里,传出了敲鼓的声音。

    仔细听去,这鼓声轻盈欢快,倒是从未听过的调子,曹凌忍不住苦笑了一阵,还有心思打鼓取乐,他是该高兴明娘的心眼大,还是该悲哀,他这个人,怕是在明娘心里,压根儿就排不上号吧!

    当初明娘本不愿意依着以前的婚约,同他再续前缘,是他强迫了,才不情不愿地同意的。如今她的心里,是不是还是想着要离他而去?有了儿子,他这个被迫接受的男人,便不再重要了吧!

    心里想着,脚下不停,等着如灵发现曹凌的时候,曹凌已经站在珠帘外,看了好一阵子了。

    屋子里,薛令仪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个小鼓正敲得欢快。她嘴里哼着小调,脑袋不住地左右摆动着,浑身上下都透着欢喜,可她的眼底,却是藏满了泪水。

    薛令仪看着清羽,他正坐在杌凳上,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鼓,又不停来回的向薛令仪脸上看,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颜清羽的脸色还是苍白,颊面上没几两肉,瘦得厉害。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好似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那灰暗寂静的世界里,仿佛有一抹鲜亮的颜色,正舞动着欢畅的脚步,不断地来来去去。

    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冲破了陈旧坚固的束缚,颜清羽拼命努力地想着,心里有个念头,想起了这个,他就能见到那个,一直在梦里,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他总想见,却总也不知道是谁的那个人了。

    薛令仪敲小鼓的本事还是父亲教的,想起那时候的日子,本是溢满了苦楚的心口,突就冲出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来。

    手上的律动越来越快,薛令仪渐渐收回了视线,微眯着眼睛变得如痴如醉。她打着鼓,想起了那时候的心情。无拘无束的感觉,欢天喜地的快活。她想念她的父亲了。哪怕母亲告诉她,她的生父另有其人,可在她心里,她从来都只有一个父亲。

    如灵本是心惊胆战地垂手而立,只是渐渐的,她被鼓声吸引。那么轻快的感觉,却是她从来没有在娘子身上感觉到的。

    曹凌也听得出神,他以前在京都的时候,是见到过明娘敲鼓的。那时候自然也是敲得极好,愉悦的感觉,欢喜的表情——

    可眼下,如果她的眼底没有那一汪浅浅的水渍,也许曹凌的心里,还会少一些难过。

    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只是忽然,颜清羽骤然尖声叫了起来。他的声音悲怆而无力,却又充满了不甘的怨愤,他一直尖叫着,他在叫:“娘亲!”

    薛令仪的鼓声骤然停止,她震惊地看了过去,这声娘亲,是在呼唤她吗?

    鼓声戛然而止,颜清羽猛地奔了过去,拉扯着薛令仪的手,嘴里急速道:“敲,敲——”

    薛令仪看着他急不可耐,连连跺脚的样子,心里忽的一闪,有一个念头,涌上心来。她重新摆好鼓,手指轻抬,就慢慢敲了上去。

    这首曲子,是当初她怀着清羽的时候经常哼唱的,后来清羽出生了,她也用这首曲子去哄他入眠。再后来他渐渐的大了,会跑会跳,会说会笑。伴随着她的鼓声,那小小的人儿,一圈一圈随着鼓点,挥舞着藕节一般的手臂。

    那些时光,那些欢笑,是只属于她和清羽两个人的。

    第45章

    事实证明, 薛令仪的猜测是正确的,颜清羽听着鼓点,先是怔怔听着, 渐渐的,他就起身向前了几步。他如今已不是那个两岁多的娃娃, 然而却依旧似模似样的挥动着臂膀,瞧起来有些滑稽,却又叫人心疼辛酸。

    薛令仪看着看着,她就敲不下去了。她的眼底溢满了泪水,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那个瘦瘦高高的影子渐渐变成了小小的影子,这缺失的岁月, 犹如一道横沟, 横在他们之间,让他们相隔而望,却无法相拥。

    颜清羽眼底藏着疑惑,他看着薛令仪,神色狐疑。

    芍药在一旁已经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见颜清羽看过来,忙啊啊了两声, 又指了指薛令仪,嘴唇动了动,做出了娘的口音。

    颜清羽看明白了,他怔怔回头过去, 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脑子里,有模糊的影子渐渐变得清晰。

    心里不是不迫切,可薛令仪想着之前她过激的行动, 让清羽在意了很久,于是心急如焚也只能忍耐。她抹去了眼泪,冲着颜清羽软软微笑。

    这个笑……

    颜清羽慢慢走上前去,指着薛令仪手里的鼓,疑惑地问:“娘的鼓。”

    泪水犹如破堤之水再也忍不住,薛令仪轻轻地抽泣,抽了抽鼻子说道:“是的,娘的鼓。”说着轻轻拍了几下,泪眼含笑:“以后娘的清羽长大了,也给娘敲鼓听好不好?”

    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颜清羽眼中的疑惑也渐渐变成了浓浓的委屈,他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去,在美人榻前跪下,脑袋靠着薛令仪的手腕,难过地抽泣道:“娘回来了。”

    薛令仪心痛得不能言语,好似有滔天的海浪在心头翻滚,她想大声哭,还想大声喊,可最终,她却轻轻揽住了瘦小的孩子,将头慢慢同他的头靠近,挨在一处柔柔地摩擦着。泪水顺着眼角脸颊滑落,她轻轻道:“是呀,娘回来了。”

    等如灵擦了眼泪,心里难过地一塌糊涂的时候,忽的又想起了身边站着的王爷,才发现王爷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了。

    后来几天,曹凌都没有出现,薛令仪往前头问,才知道曹凌早就走了。只是庄子旁边却多了许多兵丁,说是曹凌拨来专门保护薛令仪的。

    芍药有些担心,不知道曹凌的离去,是不是意味着夫人的彻底失宠。只是薛令仪却不是很担心,怀里抱着小小的贞娘,身边依偎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她如今很满足。

    武陵镇的王府里,曹凌正坐在书桌前听探子前来回报。

    “你说姓吕的和潭王私下里有来往?”

    那探子忙回道:“是的,因着是乔装才去了的,一时间倒没人发觉。幸而潭王身边有咱们的人,这才得以知道。”

    曹凌点点头:“如此,可知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往来的?”

    探子说了个大概的时候,曹凌心里一算,竟是从他的陇翠山庄离去后,吕云生便和那潭王有了来往。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探子离去后,邱先生摸了摸羊角胡沉吟道:“没想到那吕云生竟是首鼠两端之辈。”

    曹凌笑了笑没言语,只是心里却并不这么想。吕云生当初诚意颇深,后头改了主意,约莫是和明娘有关。忽又想起了明娘回府遭遇匪贼的那一回,眉头紧了紧,屈指敲了敲桌面。

    便有一个瘦高男人悄无声息走了进来。

    曹凌说道:“前些日子拦截薛娘子的那伙儿人,不是说是官府里的人,去查一查,和那个吕太尉可有什么关联。”

    那人应喏去了,邱先生说道:“王爷疑心那些人是吕太尉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