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唰唰”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

    苏木皱了皱眉,以御功程积实,这应是第十四章 商功的题目。先不说她算术本就差,但夫子还没有教到商功的内容,让她答什么?

    “禀夫子,商功一章还未教。”关云南忽然皱着眉头大声嚷嚷。其实以他的嗓门,不用大声,也能嚷嚷。

    苏木转头看向关云南,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觉得他的身形有如此高大威猛,正气凛然。

    “哦?本侯还以为以郡主的聪明才智,可以无师自通。”沈行在像是有些失望地用扇子抵住眉尾。

    “我若是能无师自通,那要侯爷干什么用呢?”苏木反唇相讥。

    沈行在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郡主说的在理。还有半月便有小测,希望本侯在的这段时间能见到诸位的进步,届时本侯希望诸位给出的答卷能让本侯满意。”

    嗯?给谁一份满意的答卷?

    苏木有些艰涩地开口,“敢问侯爷,这半月之后的算术小测是由谁来主考?”

    “自然是本侯,批阅亦是本侯。怎么,郡主是怕本侯偏私吗?”沈行在挑眉。

    苏木精神一震,“没有,小侯爷英明神武正气凛然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怎么可能偏私?我相信偏私与公报私仇这样道德极其败坏,品质极其恶劣的行为定然不会发生在小侯爷身上。”

    要敢公报私仇就跟你没完!

    “的确,郡主果真是了解本侯。”沈行在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一堂课下来沈行在并未讲什么有用的东西,只随意出了几道题叫几名学生起来回答罢了。只不过每回提问题时沈行在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苏木身上,却每次都不叫她,让苏木整堂课都绷着脑中的弦,反倒比林夫子的课还要累上许多。

    官学的院长早不知道在门外候了多久,一等下课便点头哈腰着进来。沈行在刚从夫子座上起身,院长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侯爷辛苦了,官学的夫子们特意在得云河亭备下茶水点心,请侯爷赏脸前往一见。”

    “院长不是说得云河亭汇聚天地之灵气,是官学的风水宝地,不容俗世烟火玷污,不让人在亭内吃东西吗?”有人嘟囔。

    苏木看着沈行在翩然消失在视线里的衣角冷哼一声回他,“是不让人在亭内吃东西啊,你看沈行在是人吗?”

    “沈行在是谁?”那人好奇上饶皆尊称沈行在一声侯爷,敢直呼其名讳的人寥寥无几,沈行在又常年不在上饶,知道沈行在名字的人更少。

    “靖远侯爷沈行在。”苏木懒懒散散地趴在桌上。她大概能预见未来的一段日子里她的官学生活会有多么水深火热。

    “怎么听你的语气并不喜欢靖远侯啊?”那人揶揄。

    “你为何不讨厌他?”苏木反问。

    学生不解,“我与靖远侯无冤无仇,为何要讨厌他?”

    趴在桌上久了还有点累,苏木坐直身子,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他,“你和沈行在是朋友吗?”

    学生摇头,“自然不是,我这样的身份怎么能与靖远侯成为朋友。”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敌人就该死!”苏木咬牙。

    总觉得哪里说的有些不对,可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

    銮华街与西街隔的不算太远,苏木下学时经常走路回去,便没让王府的马车来接。

    一身学生袍,路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官学的学生。

    有姑娘来问路,模样清丽,只是方向感似乎极差,苏木同她比划了一遍又一遍,也没能让她认清楚路。苏木本不是十分有耐心的人,但对方若是生的好看,她便耐心十足,最后不嫌烦的去附近的店家借了纸笔将路线为她画出来。那姑娘百般道谢,才与她告别。

    苏木目送姑娘离开,转身继续往西街走,靖远侯府的马车光明正大从她身边招摇过去。苏木别过头,沈行在就算长得天上有地下无她都不愿意听他讲一句话乃怕一个字。有些人生来连说话就会让人讨厌,比如沈行在。

    怎么就不是个哑巴呢?

    想起沈行在脸上嘲讽的表情。

    怎么就长了张脸呢?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苏木回过头看见董仲宁和关云南,董仲宁憨态可掬地和她打招呼。

    苏木想起今天关云南不畏沈行在的强权帮她解了围,同他道谢。

    关云南扭过头,语气有些不自然,“我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过靖远侯故意刁难人。他连学都没上过,也不知道有什么脸面来教我们,这《九章算术》他怕是连方田都没学过。”

    董仲宁揉着自己的脸,有些没明白,“他没上过学,那为何要来做夫子?”

    “哼,定是他知道自己臭名昭著,看我们学堂的学生有出息,往后进了太学入了朝廷,他也好腆着脸说这是他教出来的学生,给自己长长脸呗。”关云南鄙夷道。

    关云南的这番话不无道理,但是苏木想起沈行在那副嘴脸,看着就是不要脸的人。他连这帮学生的爹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也不可能想借着他们这群不知道能不能出息的学生长脸。

    董仲宁十分好学,不耻下问,“那靖远侯为什么要来做我们的算术夫子呢?”

    “那自然是因为算术是最好浑水摸鱼的课。”

    苏木:“……”

    作者有话要说:苏木(抽出我的四十米大刀):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第8章 包子

    上饶繁华,除去声色犬马的春惜街,最热闹的当属锦帆街。锦帆街沿街只有一边是铺子,另一边便是护城河。

    河上各色画舫,半是河边的商家租赁出去供人游玩的游船,半是春惜街的秦楼楚馆养在河边的花艇。

    有游玩的地方自然少不了贩卖吃食的小店。

    细面浇上高汤再撒一撮碧绿葱花,烧饼摊在锅沿再用奶酥裹上,糯米蒸烂,芝麻拌糖……苏木最喜欢的是一对夫妻支的包子铺,竹笼屉打开,热腾腾的包子端上来,湿热的水汽也随之漫溢。

    “姑娘慢用。”老板娘端着一碟肉包子送过来。

    “多谢。”苏木笑眯眯地道过谢,见包子还烫手,索性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筷子往白嫩嫩带着褶的包子上一戳,小心翼翼地咬着边上的皮免得烫着自己。

    等包子放凉的间隔里苏木便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看河上的画舫。

    一艘画舫靠岸,虽然听不到琵琶声,但能从画舫上挂着的牌子认出这是锦步帐的花艇。

    春惜街一排秦楼楚馆,锦步帐是最大也最气派的一家。

    苏木小口咬着包子里的萝卜馅,有些好奇究竟是谁包下了这艘花艇。看这花艇的外形,应该是锦步帐中最好的花艇,一夜千金,可不是谁都能包的起。

    跳板放了下来,摇着折扇出来的公子可谓是眼熟至极。

    这样貌眼熟,打扮眼熟,欠揍的气质也十分眼熟。可不就是沈行在。

    苏木看着沈行在精神焕发的样子,下意识地低下脑袋。

    没想到啊,沈行在竟也如此风流。

    不过,男人嘛,好美色也可以理解。就连她偶尔路过锦步帐,看见锦步帐里的姑娘也蠢蠢欲动想进去看一看。

    “锦瑶郡主。”

    低哑又带着些轻佻的声音在苏木前面不远处响起。

    苏木正想着若是自己偷偷去锦步帐,被熹王和永昭帝知道后挨打的可能性有多少,是以被人叫了一声后咬着包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嗯?”

    沈行在站在她面前,身后是娃娃脸。

    上了几天学,苏木倒是知道了娃娃脸的名字,叫郭宫。

    沈行在带着些笑意的目光从苏木嘴上的包子,到桌上的包子,再到眼前这个简陋又寒酸的包子铺,笑意一点一点没去,转而换上很想掩饰、却还是能被苏木一眼看穿的嫌弃与鄙夷。

    苏木有些不太乐意。这是什么眼神?这家是整个上饶最好吃的包子,用料虽简单平常,但是味道却是连御膳房也做不出来。

    “小侯爷有事?”苏木皱着眉准备赶人。

    沈行在将折扇一收朝她走过来,眼睛扫过满是油光的长板凳,脚步一顿,站定在她面前。

    “本侯不曾想郡主竟潦倒至如此地步。”

    苏木感觉有被侮辱到。

    “我很好,我有钱,我不潦倒,我不过是单纯想来此吃包子,不劳小侯爷同情。”苏木将未吃完的包子往盘子里一放,拧着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