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说郡主诬赖傅三小姐剽窃你的文章。”

    “那篇文章本就是我的。”苏木小声嘟囔。

    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寿时苏木翻遍书籍,冥思苦想好几日才琢磨出一篇祝寿辞。寿宴那日傅凝抢在她前面为太皇太后送上了一篇祝寿辞,与苏木的祝寿辞一字不差。彼时苏木年纪小沉不住气,当即在寿宴上闹了起来,但她调皮顽劣,而傅凝聪慧懂事,无人相信傅凝剽窃了她的文章,只当她是未给太皇太后准备寿礼而心虚,才诬陷傅凝。

    当年解释无人肯信,如今更是百口莫辩。

    傅凝素有佳名,所以定是一尘不染。司徒苏木劣迹斑斑,所以传言千真万确。

    ***

    放学后苏木被吕夫子留下临幼学字帖,吕夫子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将她的笔拿走。

    “苏木,你的心不静。”

    吕夫子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杏仁糖给她。苏木一边接过一边打趣,“夫子藏私。”

    “听到外间的传言,伤心了?”吕夫子问。

    “没有,”苏木咬着一块杏仁糖,垂下眼睫,手指拨弄着油纸包里的糖块,“早就习惯了,何况并非事实,我又何必为虚假之事伤心。”

    吕夫子伸手戳了戳她含着糖鼓起一边的脸,“我这儿没有镜子,否则定让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我只是不想看见傅凝。”苏木将糖咬碎。

    “上饶只有那么大点地,你能避她一辈子?”吕夫子收回手,换了一张新纸让她重新临字。

    苏木无奈叹出一口长气,定了定神专心临帖子。

    帖子一临便到了傍晚,苏木揉着发酸的手一路走回西街,到西街街头时恰好撞见傅凝与沈行在一道。

    傅凝正仰着脸同沈行在说什么,神情雀跃却羞怯。傅国公府在东街,傅凝绕路来此,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怕被傅凝看见她,又要与她在沈行在面前演一出姐妹情深,苏木往墙角一躲,打算等他们离开再往前走。

    刚转个角,看见郭宫抱着剑蹲在墙角盯蚂蚁窝。

    “你在这里做什么?”苏木好奇。

    郭宫远远便听见苏木的脚步声,苏木前些日子去侯府的次数太多,他一听便知是苏木,头也未抬,“等侯爷。”

    “怎么和孩子站在路边等娘买菜回家一样。”苏木无语半晌,同他一起蹲着看蚂蚁窝。

    “同胥岚姑娘走得太近,现下沈行在见别的姑娘不带你了吧。”苏木揶揄他。

    “郡主就别打趣属下了。”郭宫无奈睇她一眼,“傅三小姐说有要事告诉侯爷,不让属下听。”

    “……”

    “怕被人听见还选在大街上说?前几日下雨沈行在是不是没打伞?”

    “下雨为何不打伞?”郭宫不解。

    “打了伞他也不至于雨水进了脑子里啊,”苏木道,“我看你也没打伞。”

    郭宫被噎了一下。若是换做旁人骂侯爷,他的剑早架在对方的脖子上了,但是苏木不骂侯爷反倒才不正常。

    沈行在来时便看见两人面对面蹲着看蚂蚁搬食,挑起半边眉,“你们两个蹲在此处做什么?”

    “忆童稚时。”

    苏木随口道,转头看见跟在沈行在身后的傅凝,立刻站起,“回忆够了,我先走了。”

    第26章 委屈

    苏木在地上蹲了太久,起身时腿有些发麻,一个趔趄险些摔到,好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墙,接着便看见沈行在收回刚伸出一半的手。

    “苏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如既往的天真直率。”傅凝笑道。

    指尖捻着被粗粝的墙砖压出印子的掌心,苏木看着她,“你这老气横秋和蔼可亲的语气,我还当是管事嬷嬷来了呢。”

    女子最忌讳被人说年纪大,傅凝险些维持不住笑脸,碍于沈行在还在旁边,生生忍住。

    “苏木你就别与我开玩笑了。”傅凝笑着试图将此事揭过,但苏木并不给她这个面子,自顾自道:“谁要和你开玩笑,算起来你是要比我老一些的。”

    “在郡主眼中,比郡主大的都是老了?”沈行在悠悠道。

    苏木瞪他一眼,恼他分不清状况,怕是又一个被傅凝蒙了脑子的。

    “苏木你难不成还这样说过侯爷吗?”傅凝微微张嘴,恰如其分地掌握着惊讶的度,却又不会因嘴张得太大而露出丑态,义正言辞道,“侯爷风华正茂,你怎么能如此说侯爷呢?”

    温柔地谴责过苏木后又绞着帕子满怀歉意地同沈行在道:“还请侯爷不要见怪,苏木打小口无遮拦惯了,一定不是有意冒犯侯爷。”

    这般名为维护苏木实为踩低苏木的手段傅凝在不少男子面前使过,苏木实在厌烦。临字帖到如今还未吃过东西,饿着肚子更是脾气不好,实在不得空看她在这儿惺惺作态。

    “我是你主子吗用得着你上赶着替我向别人赔罪?侯爷若要责怪我还请先去问问我皇兄同不同意吧。”齿尖重重蹭过唇内软肉,苏木用力啧了一声。

    “苏木!”傅凝娇声呵斥她,“你可以对我发脾气,我也习惯了,可你别将怒气撒在侯爷身上。”

    苏木淡淡哦了一声,努了努下巴对着沈行在,“仗势欺人,侯爷教我的,我只是活学活用罢了。”

    她分明是在发脾气,但看着还是一副憋屈却又不愿意让旁人看出的模样。沈行在盯着她委屈得直往下弯却又努力撇着不让人看出来的嘴,忍不住偏头轻笑了一声。

    一个努力义正言辞正直善良着,一个努力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着,各自费力维持的氛围全被这一声笑打破了。

    “郡主学以致用,果真是聪慧。”沈行在笑道。

    “老师教得好。”苏木抬手懒懒散散地同他拱拱手。

    两人明摆着一副相熟的样子,倒显得傅凝此前一番话像个外人,在苏木与沈行在中间格格不入。

    傅凝紧了紧帕子,又往沈行在身侧迈了半步同他道:“侯爷,天色已晚,我一介女子仍在外逗留不合礼数,便先回去了。”

    沈行在颔首,“三小姐慢走。”话毕后并无任何动作。

    “那我便告辞了,侯爷届时一定要来。”傅凝说着要走,一条腿迈出去半天,另一条腿却还留在原地。她特意未带侍女,孤身一人前来,便是想着到此时让沈行在送她回府,也好与他有独处的时间。

    靖远侯之名,傅凝早有耳闻,滔天的权势、一人之下、凤表龙姿,这样的人才是配得上她。

    苏木靠着墙别过脑袋,想等傅凝离开再走,但半晌也不见她有要走的意思。

    “傅三小姐怎么还不走?是不认识回家的路?”苏木讥笑着问。

    傅凝对上她冷淡的眼睛,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她勘破了,却仍旧不死心。她一介弱质女流,沈行在送她亦合礼数。

    “我……我三年未回上饶,的确有些辨不清回府的路了。”傅凝含羞带怯,望着沈行在欲语还休。

    “那我便先告辞了。”苏木没有兴致看她钓金龟婿的手段,现下回府应还赶得上晚饭。

    刚走几步路,又被沈行在叫住。苏木不耐烦地回头,却只见沈行在一人。

    “傅凝呢?”

    “本侯命郭宫将傅三小姐送回国公府了。”沈行在笑得颇为玩味,“本侯看郡主似乎极不情愿见到傅三小姐。”

    “她……”苏木张了张口,她不喜傅凝的理由数不胜数,可临到嘴边却又觉得没有同沈行在说的必要。

    何况沈行在虽时常嘲讽她,待傅凝的态度倒是有礼许多,或许欢喜傅凝也未必。旁人的感情之事她自然不能搅和,至多不过一点提醒。

    “傅凝并非善茬,侯爷若是不信,那便当我不是善茬吧。”她说完便要先走一步,沈行在看着她的背影轻啧了一声追上去。

    “本侯若是不信郡主,郡主可是要与本侯划清界限?”

    苏木一脸莫名地看着他,“我同小侯爷已经相熟到连不来往都要用划清界限四个字了吗?”

    沈行在的笑略显促狭,“的确,毕竟如今已经不是郡主翻墙来本侯府上避难的那几日了。”

    “……”

    苏木默了半晌,沈行在一说,倒像是她过于无情了些。

    “本侯瞧着郡主平日里张牙舞爪,怎么见了傅三小姐气势就生生矮了一截。”沈行在勾唇,言辞间满是取笑意味。

    西街多是住宅,道路宽敞,平日里来往的行人甚少,临到傍晚更是除了巡街的衙役便再无人影。街道空落,天边霞红披金,便是夏日里也带了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