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白大褂的短刀跟在他们身后,手里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被膝丸抱着的小孩条件反射地一哆嗦,脑袋一缩,扎进膝丸肩窝里一动不动。

    “哎呀!不要怕!真的不苦的!”今剑仰着头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还是开朗快乐的模样,“不信的话,让药研喝一口给你看啊!”

    被同僚忽然的坑了一把,黑发紫瞳的短刀端着药碗的手一僵,不动声色地扶了扶眼镜,视线迅速在周围的付丧神们身上转了一圈,准确捕捉到了合适目标:“如果是我的话,……可能还是不会相信吧,不如让膝丸殿喝一口?……很相信膝丸殿呢。”

    关键的词语被从话语里割裂开来,留下可笑滑稽的一块空白,沉溺在梦境里的人却发现不了其中的不和谐之处,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犹疑地在药研和膝丸中来回看了看。

    膝丸的脸色有点发青,他当然没有喝过药研配置的药,确切的说本丸里除了两位主人,也只有鹤丸得到过被同僚们“服侍”着喂药的待遇,当时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药的味道怎么样他是不知道,反正鹤丸对小公子说出“一点也不苦”时的那个笑容他是记忆犹新,并且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有人能笑成时间溯行军的样子啊!连那种黑气都模仿出来了!

    然后,今天,被赶鸭子上架的成了他。

    膝丸木着脸,和药研镜片下满含深意的眼神一对视,又和怀里小公子乌黑纯真的大眼睛一对视……

    “不不不……我觉得我实在做不到……”

    源氏的重宝满脸拒绝。

    喝药是没问题,对于付丧神来说,苦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但是要对着小公子那样的眼神撒谎……这种事情,就算是为了他好,也实在是张不开嘴啊!

    药研叹口气,这样的工作,本丸里的良心们都做不到,膝丸不是第一个拒绝的了。其实为了让小主人能喝药,几乎所有性格温和的付丧神都被迫喝过一口,然后对小主人说出那句话。

    可是这招每个人只能用一次,第二次人家就不信了。

    更绝的是……只要换个新人就可以!

    到如今,本丸里没有被药研抓来哄人喝过药的,也就只有源氏和三条家的,以及大多数的短刀们了。

    而且他还得防备着出现烛台切殿那样的情况出现,明明药都已经喝了,他居然对着小主人沉默了!沉默了!然后在小孩儿水汪汪的眼神里败下阵来,硬是扛着药研的死亡射线,一声没吭!

    出现这样的情况也让药研实在是哭笑不得,只好划去了名单里最宠爱小家伙心最软的几个付丧□□字,现在看来,膝丸殿搞不好也不行……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忽然从药研手里将碗端过去,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审视了一番碗里的药水,露出了一个很难以形容的表情:“嗯……”

    “阿尼甲?你不是……”膝丸脸上显出了一点惊愕,髭切却皱着眉头,轻轻闻了闻那碗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完了还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味那种味道,最后淡定地评价了一句:“淡了。”

    那种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中午的炒菜没有放盐一样。

    连药研都忍不住怀疑地看了看那碗药,难道少放了一味药?不会吧……

    髭切说完这句话,竟然又低下头,看着居然是想喝第二口,膝丸一愣:“阿尼甲?”

    说起来他家阿尼甲不是很讨厌哭的东西的吗?

    难道是……忘记了?

    又不是老年痴呆怎么可能忘记这样的事情!

    膝丸迅速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药研也有点搞不清状况:“那是……的药。”

    膝丸怀里的小孩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了头,看着髭切要继续喝,马上不高兴地伸出了手。

    大概这就是小孩子的通病,他们不喜欢的东西,如果有别人表现出喜欢,就立马要拿回来才行,奇怪的占有欲。

    尤其髭切还是他一向敬而远之的付丧神,也不是不喜欢,但就是……不敢靠近。

    总感觉这个笑眯眯的人比膝丸的严肃脸可怕多了。

    他伸手,髭切挑着眉头看了看他:“你不是怕苦?”

    黑发的小朋友气呼呼地在膝丸怀里蹬着腿非要下去,等脚踩到实地,他几乎是扑到了髭切腿上,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手里的碗:“要喝!”

    药研:“……”

    如愿以偿得到了战利品的小孩儿一点停顿都没有,像是害怕有人来抢似的,一口气咕咚咕咚把半碗药灌了个痛快,苦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但是在对上髭切遗憾的眼神时,他马上来了劲儿:“以后也不给你!”

    药研:“……”

    膝丸:“……”

    他们第一次对于主君的独子的智商产生了怀疑,这是不是该去做个检查啊……

    有着琥珀色眼睛的付丧神却歪着头,笑起来的样子天真又无辜:“哎呀,那真是糟糕呢——不过好好照顾自己,可是家主一直在说的话哟。”

    他的话有点前后接不上,对于小孩子来说更是难以理解,不等他再次开口,四周的场景就开始褪色,回廊向着中心崩塌开裂,如同劣质的画布被人撕扯下来,摆放其中的景物小人们一个个消失,站在这里的小孩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试图伸手拉住身边的人。

    薄绿色头发的付丧神已经不见,来派的三振刀剑无声无息地消失,今剑回头看了他一眼,侧脸上满是还在滴落的血,他这才恍然发现小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出阵服,臂甲碎裂,银白的长发被利器削落了一段。

    “诶,真糟糕,竟然被未来的家主看到了这个样子。”声音甜蜜里还带着不在乎的微笑,他惶然回头,刚才弯腰对他微笑的金发付丧神不知何时站在了稍远的地方,单手持刀,肩头的外套不见了,头发上一层薄薄的血珠。

    他似乎在被人拉着向前奔跑,而付丧神站在原地,身影在不断后退变小,声音却清晰如旧:“家主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那种惶急又痛苦的感觉翻涌着冲上心头,整个心脏都在鼓动叫嚣着让他回去,但是钳制着他的大力根本不容他挣脱,他就只能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看着前方不断缩小的人影,声音已经有点听不见了,那张浅红的唇张开,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还有模糊的口型。

    “……”

    最后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达到他耳边。

    神宫寺泉猛然惊醒,从沙发上直挺挺地坐起来,梦里的情形在飞快褪色消失,他记不清刚才梦见了什么,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人……

    可是他梦见了什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