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家就住在爱宕山!”

    搭在藤原少纳言手上的纤纤玉手瞬时成了鬼爪,一个抓握,扣住男人的发髻就要将他掀下车子,后面幽幽地传来另一个声音:“酒吞的走狗?”

    气吞山河爆出一声厉喝抓到猎物的罗生门之鬼僵硬了一下,慢慢侧过脸:“哈?!”

    茨木童子掀开市女笠扔到一边:“臭狐狸,你叫我什么?!”

    玉藻前冷笑,掩在大袖下的手也化成了尖利的爪子:“我叫你什么是我乐意。”

    被生生薅下车趴在地上的藤原少纳言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上次遇见的美人和这次遇见的美人以非人的姿态大打出手,眼睛一翻,又厥过去了。

    两个等级超高的妖鬼缠斗在一起,全然不在乎范围内有无路人,招招奔着对方的要害而去,出手就是五指成爪捅穿胸口、抬腿踢断对方三根肋骨、退守撕裂对方手臂的残忍血腥行径,不消片刻两人身上都是斑驳淋漓的血迹。

    “你怎么会在这里?”

    短暂的交手后,茨木童子和玉藻前各自后退了一步审视对方。

    玉藻前皱眉:“我还要问你,酒吞那家伙不是在大江山吗?你不去缠着他,跑到京都来干什么?”

    茨木童子张嘴舔掉鬼爪上淋漓的狐血,青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你不知道?贵船山最近有异动,很多附近的妖异都在往那边迁徙,挚友去找原因了——啊,我忘记了,你只是一只连巢穴都没有的狐狸,怎么会有人告诉你这些事情。”

    他的语气充满恶意,冷嘲热讽的技术用的炉火纯青。

    “贵船山?”玉藻前怔了一下,脸色忽变,“贵船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茨木童子嗤笑一声:“谁知道。”

    见玉藻前的脸色不好看起来,他才稍微正了正态度:“一个传闻。”

    尚且披着人类女性外表的罗生门之鬼诡秘道:“据说,高龙神对一个人类一见钟情,堕落了。”

    那种突如其来的割裂感就是在这时袭来的,像是被夺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连痛楚都无法通过喉咙嘶吼出来。玉藻前顾不上再和茨木多话,只是一心向着贵船山飞奔,贵船山外层的结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他踏上这座居住着神明的山时,闻到了属于高龙神的无处不在的灵力味道。

    清冽的、锋利的……

    狐妖仰着头,他从和往常一样的空气中,嗅出了不应该属于高龙神灵力的冰雪的味道。

    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水泽之神堕落了?

    玉藻前对于这件事情一点好奇心都没有,高龙神就算不堕落也轮不到他来高兴,他只知道自己的半身被隐匿在了这座山的某处。

    是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被神明所隐藏了的,神国。

    玉藻前沉静地呼吸着,猛然张嘴发出一声厉啸,八条巨大的蓬松狐尾如同扇面一般从他身后打开,然后合拢成一条,直直向着虚空中的某处捅去。

    集结了九尾狐千年修行的澎湃力量,这一击的力道下,时间都有片刻的凝滞,然后有微弱的风从细碎的虢隙中吹出来,夹杂着细小的冰霜和雪粒,吹了玉藻前一头一脸。

    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镜面一样裂开了,玉藻前再次挥动九尾抽打上去,将那条裂缝撕开,霜雪的宫殿伫立在半山腰,和现实中的神社重合,仿佛是一幅奇幻的画,半边是呼啸着风雪的宫殿,半边是郁郁葱葱生长着树木的古旧神社。

    玉藻前站在忽变的风向里,闻到从神社那边吹过来的清淡的灵力味道,风里还混合有血腥气以及金属的冷味。

    狐妖皱了皱眉头,全力一击后的尾巴已经出现了脱毛的症状,尾巴根部严重撕裂淌血,让他难以立刻收回到体内,只好缩小了掩在衣服下顺着山道走向那座宫殿。

    高龙神抬起眼睛看向那个胆大妄为到敢于冲进他的神宫的狐妖,金黄的竖瞳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被他抱在怀里的神宫寺泉也看过去,第一眼就被那条不知何时耷拉下来的软软尾巴给吸引了。

    狐尾从主人的衣服下摆探出来,软绵绵地在地面上冒出一团蓬松的尖尖,雪白的绒毛尖端泛着浅蓝的光泽,好看的不可方物。

    他看到太认真了,以至于竟然忘记了去想为什么印象里柔弱的玉藻前竟然会这样一副模样出现在这里,语气和神态也变得和以往不太一样。

    高龙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鸣叫,像是夏日远方滚滚的雷声:“不知死活的九尾狐,竟敢于冒犯神明的威严。”

    玉藻前比他还嚣张:“堕落的神明,何来威严?”

    高龙神从王座上站起来,将神宫寺泉安放在王座之上,龙身盘旋在高处俯视玉藻前,视线从他脚下的血泊上一扫而过:“来带这里,还对吾说出这种话,你应当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顷刻之间,风雪降临!

    安倍晴明催动术法降落在贵船神社的时候着实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一瞬,下意识地摆出了御敌的手势,但他很快发现这是多余,因为造成这场景的人们就站在他不远处。

    “晴明大人。”

    天下五剑中的美色担当朝他颔首打招呼,脚下却没有动。

    “你们都在这里?他呢?”安倍晴明没抱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

    他走出那座村庄后就遇上了酒吞童子,一向喜欢在自己的地盘上喝酒宴饮的鬼王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神情很难看,像是专程来找他的。

    平安京的大阴阳师和大江山的鬼王,听上去就是绝对不能和平共处的两个极端存在,可是事实上他们两个私下里的关系还算是可以,是能够偶尔聊天喝酒的伙伴。

    然后从他口中,安倍晴明得知了贵船山的异变。

    妖怪之间的消息,走的总是要比人类快,京都尚且没有一个人发现贵船山的不对劲,妖怪们之间已经传开了不要靠近贵船山的警告。安倍晴明想起自己的好友正在往贵船山去,顿时一种不好的预感就淹没了他。

    被付丧神们围拢在中心的付丧神抬起眼睛,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和一支快干涸了的毛笔。

    安倍晴明一见这阵势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条件反射地就想要接过那张纸。

    髭切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避让开他的手,软软地微笑了一下。

    尽管这个笑容因为他脸上干掉的血迹而显得有些恐怖。

    “哦呀,晴明大人这是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