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陷入绝望时,有人给你一线希望,不管多么渺茫,你会放弃么?九成的人都不会,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相信这个自信满满的年轻都尉,用自己的性命赌一次。

    周仓与两名白狼悍骑一身披挂,骑健马,执刀弓,十余百姓紧随其后,一齐前往睢陵致书。

    刚行出不到三里,就被曹军巡哨发现包围。面对明晃晃的刀枪箭矢,周仓满不在乎掏出信件,在曹军士卒眼前一晃,大大咧咧道:“某家辽西白狼营军侯周仓,奉城守之令,致书贵军主将行厉锋校尉曹君。”

    曹军一个都伯(相当于队卒)怀疑道:“辽西?怎么可能?你把信件拿过来看看……”

    周仓牛眼一瞪,凶光毕露:“看?你他娘的识字么?装什么士子!此信事关重大,若误了事,你吃罪得起么?”

    周仓一顿抢白,令曹军都伯又羞又恼,他当然不识字,只想拿过信件交上去,然后再押这几人入城而已。但看对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这曹军都伯心里也打鼓了,不敢造次。一边派人通知,一边将哨骑分散于两侧,监督周仓三骑及一众畏畏缩缩的百姓向睢陵城行去。

    此时睢陵城内已是血流成河,暗红色的血还来不及凝固,又有新血泼洒,一路浸渍蔓延,倾泄入东北面的水门,宛如红色颜料,将水门那片水域染成赤红。

    曹仁就站在城头之上,耳听城内声声惨绝人寰地哀鸣,冷然望着这鲜艳夺目的江水,这一刻,他已然忘记自己的名字叫什么。

    站在高墙之上,曹仁看到北面一骑飞速入城,然后甩缰下马,沿着紧靠内墙的长长运兵道急促奔上,很快来到自己面前,跪禀道:“江北岸巡骑截获三骑及十余出逃庶民,来人自称为辽东骑都尉、领白狼城守马悍麾下军侯,有重要信碟交与校尉。”

    “辽东?骑都尉?马悍?”曹仁大讶,连续三个问号。此前他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而且辽东在他的印象中为海天一隅,距此数千里,怎么会有一个骑都尉跑到这里来?但不管来意如何,如果当真是一个骑都尉的话,来人身份不在他之下,不可失礼。

    很快,周仓三人被带到城头,而那十几个百姓,则因曹军不明他们与白狼城的关系,不敢妄动,暂时看押在城门下,令这些百姓心令稍安。

    看到虎虎生风,顾盼生威的周仓登上城头,曹仁不禁暗暗惊讶,此人一望便知是如兄长帐下督典韦一般的猛士,若让兄长见了,必见猎心喜。这马悍手下有如此人物,本人又如何?

    但当曹仁接过周仓奉上的信件后,原本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一下烟消云散,勃然大怒。

    “备马!”曹仁对周仓怒目而视,“前头带路,我要拜会你家城守!”

    “可以。”周仓嘴里应着,脚步却不动,“在此之前,是否先请校尉表现一下拜会诚意——先停止屠戮。”

    曹仁用杀人的眼光凌迫周仓,后者却不为所动。僵持一会,曹仁神光内敛,缓缓点头,向后招招手,一名帐督近前,曹仁取出符令,交给帐督:“传令,暂停清洗。”

    第133章 第一次交锋

    落日余辉,远山苍茫,风吹芦荡,大江汤汤。

    江上只有一船,船上只有一人。

    马悍。

    他就立于船首雀室之前,女墙之后,全身披挂:鹰棱盔、明光铠、铁甲裙、后背两大皮囊箭矢,一片白茫茫尾羽,好似开屏孔雀。手中魔瞳弓那两轮血眸,仿佛吸饱了江面上的血泉,闪动着妖艳诡异的血芒。

    若大一艘楼船,就只有他一人,孤傲立于天地间,象一个绝世的侠客。一人,一船,透出一股含而不露的泠泠杀机,弥漫于大江两岸。纵是千军万马,也是望而心惊,踌躇不前。

    这就是曹仁第一眼看到马悍的印象,这个印象是如此的深刻,以至后来马悍以一种极为惊艳的方式突兀地出现在三国群雄眼前,引得天下失惊时,只有曹仁一脸苦笑,对兄长说:“我早说过,这个人是个人杰……”

    而眼下睢陵城外的曹仁,对马悍却只有浓浓的戒备,还有一丝隐隐的杀机。

    曹仁带了整整三百骑出来,睢水南岸,一片人叫马嘶,甚嚣尘上。他本意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但在这一人一船面前,却全成了小丑,威武的军容变成了闹剧。

    曹仁当年也是淮、泗之间的有名气的黑帮老大(三国志载“阴结少年,周旋淮、泗之间”),场面上还是很要面子的,而且自恃骁勇,不惮直面强敌——这从他十几年后还敢单骑数次冲阵解救牛金及其麾下可以看得出来。

    所以,曹仁也不在意楼船三层舱内里透出的重重杀机,喝令诸从骑退后数十步,披坚持锐,单骑趋前,与楼船上的马悍,一高一低,遥遥相对。

    曹仁没有问什么“你就是辽东马惊龙”之类的废话,直奔主题:“马惊龙,你想要什么?”

    马悍目注周仓三骑拉着马,一一走上楼船,这才扬声对曹仁道:“曹子孝,这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你们想要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复仇,那我今日就把元凶及一众帮凶移交给你,如此,你们就失去了在徐州大打出手的依凭。那么,这张闿一众你要是不要?若要,咱们好好坐下来谈谈;不要,我拔船就走。”

    曹仁虬须猬张,胸甲起伏,握缰的手背青筋鼓起,一时不知当说要还是不要。

    相距百步,江风疾劲,马悍的声音却凝而不散,清晰入耳:“不过,这样大的事我料你做不了主,还是请上复曹公吧。”

    曹仁铁盔帽沿下,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厉芒频闪,振声道:“某家不识得张闿,你如何证明?”

    马悍淡定道:“根本无需我来证明。我相信打下近半个徐州的曹公麾下,绝不缺少原徐州之降附官员。这些人中,识得张闿的绝不止一两个。曹校尉大可找几个这样的人前来辩认,同时又可上禀曹公,一举两得。不过,最好快点,我的粮食不多,你的也一样,咱们都拖不起。”

    曹仁冷笑:“我军粮草颇丰,好叫足下失望了。”

    “那只是先前,现在不一样了。”马悍好整以暇道,“睢陵城内尚活着的庶民,你必须保证不能让他们饿死——算了,在军队缺粮危机面前,你的保证一文不值。这样好了,你留下一半米粮,率军退出睢陵。反正你我都明白,打这个城就是为了粮食,根本没有占城的必要。”

    曹仁这一瞬间,只觉怒火窜顶——自起兵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他当自己是什么?以为手里有一个尚不知真伪的张闿,就吃定自己了么!

    “如果某家不肯呢?”曹仁这句话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旁人就算明知这话不是冲自己来的,也觉得一股子发冷。

    马悍不引为意一笑,话头一转:“曹校尉可能以为我的凭仗只有一个张闿。不,你错了,我还拿捏着一个人的性命。这个人的小命,你决不会、不敢、更不能无视。”

    曹仁眼睛一眯:“是谁?”

    “你!”马悍话音刚落,举弓、抽箭、瞄准、松弦,一气呵成。

    曹仁距马悍足有百步,已经超过这时代常规的一箭之距,不过曹仁也见识过百步穿扬的箭术高手,在不明马悍底细之前,他事先也有充分的准备。披重甲,持坚盾,并始终保持警惕。他唯一失算的是,他从没见识过这么快的箭,几乎弦声响起的那一瞬,箭矢就已带着凌厉的杀机迫近眼前。

    十二石弓所射之飞箭,初速堪比手枪子弹,天下间有几人能躲过?

    曹仁持盾的手刚一动,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冷风就从他头顶飞过,当地一响,将他的铁盔击穿射落。

    前一刻,还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下一刻,就变成披头散发,面容凄厉如鬼的败军之将。

    曹军顿时大乱,沸反盈天,纷纷抢上前。

    蓦闻一声梆子响,楼船靠南的三层窗格同时打开,上百支箭矢探出,齐齐发射。箭矢如雨,交织成网,划过半空,从曹仁头顶掠过。噗噗噗噗,箭矢落地,白羽剧颤,竟排列成近乎一条直线,将曹仁与他的从骑卫队生生隔断。

    “住手!停下!”曹仁猛然举手急摇,前一句是对马悍说的,后一句则是对麾下三百从骑说的。曹仁不愧为一军之帅,虽惊怒而不乱,他已经明白过来,人家这一箭只射头盔不射人,分明就是警告“你的小命已捏在我手里了”。而伏于船舱内那百名弓手的射技与默契更是惊人,战场上弓箭手要射杀敌人并非难事,但上百人同时开弓射出一条直线,这种娴熟的配合,精湛的箭术,着实罕见。

    如此箭术惊人的将领,如此强悍的弓兵队,绝非可以轻易招惹的。曹仁在这紧要关头,做出了明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