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当中,这是一个粗鄙无文,形似无赖的游侠儿,混迹于辽西那边鄙之地。也只有小吏出身,与市井之徒厮混的公孙度,才会收纳此等人。

    在阖城百姓夹道欢迎时,身为主人,受惠最多的陶谦,纵然内心再怎么不情愿,也得亲自迎接。但属下许多官员,都是不愿出迎此辈,不得已之下,陶谦采用糜竺之议,同时接见所有援助徐州的功臣。这样,马悍就被弱化成其中一员,泯然于众矣。

    如果马悍有刘备那样的身份(尽管刘备这身份也算不得高大上),必定会被徐州上层大加渲染,赞誉为救世主。但他只是一个乱世小民,所以,他擒张闿就成了一时走运,至于救睢陵……话说,这跟曹军退兵有关系么?没关系,那谁还去理会这一茬?

    先前还是万众相迎,转眼就是这般冷遇,堪称一落千丈,这样的情形,马悍此前还没遇到过。以往所打交道的地方势力中,袁绍也很看中出身,但因曾吃过马悍的大亏,心里有阴影,很自然高看他一眼;孔隔也同样看重出身,但于危亡之际得马悍伸以援手,感恩之余,也很难摆出臭脸;至于公孙度,就更别提了,他自个的身份就比马悍强不了多少,最怕、最恨别人歧视,自然不会因此而对马悍使白眼。至曹操,那更是一个唯才是举的人物,哪会计较这个?

    而今日来到这中原形胜之地,见识到了名士州牧及属吏,马悍终于领教了,什么叫三国最讲究出身。

    徐州最大的功臣,却遭受这样的冷遇,所有白狼悍骑,都出离的愤怒。如果这是在漠北或辽地,任何一个部族都会翻脸,聚兵讨之。只可惜,这里是中原,光用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马悍没发话,所有白狼悍骑都只能是压抑愤怒,保持沉默。

    马悍冷眼旁观,看着被众人如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陶谦与刘备,却并无太多不忿,嘴角反而隐含笑意——那是讥讽的笑。因为他太清楚这两个看似风光无限之人的命运了。一个很快消失,一个不久后也将消失,他们谁都不是徐州未来的主人。

    未来的徐州之主,将如走马灯似地转换,如果按历史的原有轨迹,最终将花落曹操之手。但眼下多了马悍这个变数,谁又敢说,笑到最后的人是谁?

    一只大手按住马悍肩膀,一个浑厚的声音入耳:“惊龙,英雄不问出处,无须太过介怀。”

    马悍淡淡一笑:“子龙放心,我心里有数,再怎么说,我的起点也比高祖强不是。”

    出身啊出身!身份啊身份!这将是马悍最后一块短板,他究竟要如何弥补,并最终迈过这道坎呢?

    第139章 残肢之赌(上)

    是夜,陶谦于府上设宴,为此番抗曹之役的有功将领官员庆祝。

    就在这次宴席之上,三国群英,济济一堂,欣然共欢:陶谦、刘备、田楷、关羽、张飞、赵云、简雍、糜竺、糜芳、曹豹、曹宏、臧霸、孙观、陈珪、陈登、笮融、萧建……当然,还有马悍。

    这些人中,有些人性情傲岸,不与看不顺眼的士人往来,如陈珪父子;有些人性情乖张,难以接近,比如关羽、曹宏、孙观;有些人则不善与人周旋,如田楷、张飞、臧霸等;亦有如曹豹、糜芳、笮融、萧建之辈,看似八面玲珑,实则言辞无味,令人难生好感。

    在这种场合下,能玩得转溜的,只有一个刘备。差相仿佛的,还有一个糜竺。

    刘备自不须多说,糜竺乃富豪大族,商贾之家,口舌便给,周旋权贵,乃自存之道。席间此二人一个代表客军,一个代表本州,把盏周旋,辞令便给,长袖善舞,面面俱到。

    饮谈至酣处,刘备乘兴而起,邀马悍起舞——在汉代,邀人起舞可是一件很庄重的礼仪,无论是客邀主,还是主邀客,或是客邀客,都不得推辞,否则视为极大侮辱。

    马悍却不知道这个,而且他也不会跳舞——交谊舞算不算?

    马悍站起,正要开口推辞,话刚出口,刘备的脸色还来不及变,就听一声朗笑:“使君有此雅致,登愿与君共舞。”

    为马悍解围之人,正是陈登。

    刘备转怒为喜,他正想与此君父子交好,陈登此举,正中他下怀。当下眉开眼笑,大笑着迎上挥袖起舞,而陈登亦舒袖相合。二人便在丝竹声中,于广堂之上翩翩起舞。

    一旁侧席上的赵云,待马悍坐下后,才擦去一把冷汗,低声向他讲述辞舞的后果,马悍这才恍然大悟,向陈登投去感激一瞥。而陈登只是淡淡一笑,与刘备舞得极合拍。

    马悍心知自己不懂这些上层礼仪,必是被陈登小视了,他肯出面帮自己,想来也只是因为自己对睢陵之民活命之德的缘故。马悍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的疏忽,看来回去后定要向离姬好好请教,论起汉礼风仪,没有比她更专业的了。

    马悍在检讨,而有人在暗恼。

    谁?关羽与张飞。

    这两个人本就对马悍白天掠去兄长的荣光极为不满,更对马悍超高的人气感到很不爽。若不是刘备再三劝说,加上与赵云颇有交情,关、张二人就要寻机伸量伸量这位“辽东天驹”了。

    原本强压的不忿,此时因兄长受辱(尽管是未遂)而一下爆发出来。张飞环目怒睁,捏着一双沙钵大的拳头,便要起身,却被一旁关羽摁住。

    张飞虬须一张:“二哥,你这是……”

    关羽凤目半眯,捋须冷笑:“三弟想大闹陶州牧的宴席么?”

    “是那厮无礼在先。”

    “那也不能明目张胆扫了陶使君的颜面,否则大哥定不高兴。”

    一说刘备会怪罪,张飞也不也再争了,只是气咻咻道:“那厮如此无礼,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三弟好生坐着,且看为兄的手段。”关羽缓缓长身而起,那八尺余的雄伟身躯,极为惹眼,令在坐将官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此时刘备与陈登一曲舞毕,相视大笑,拱手各自返座。

    刘备尚未落座,却见关羽站起,微感讶异,正想开口询问,却听关羽洪声道:“马都尉身为军将,不善舞亦是情有可原,那想必舞剑当无碍了。羽请剑舞一曲,望勿推辞。”

    关羽此言一出,人人俱知,这是为其兄长张目来了,目光又齐刷刷转向马悍。

    陶谦灰眉微皱,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宴会上出现不可控的事情,但关羽此举为其兄长适才受到怠慢而起,此事又不便阻止。嗯,刘备也是个知进退之人,便交由他处理好了。

    刘备一听关羽之言,就知道这位义弟要寻马悍的麻烦,本欲如陶谦所料,正待阻止,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斜对面的赵云时,心念一动——这是个好机会,那马惊龙一看便知是不甘居人之下之人,要拉过来是甭想了,但子龙却不无机会。若是让二弟折辱之,令其在众佳宾前颜面扫地。如此文不成,武不就之上司,子龙必愧居于其下,只要二人心生罅隙,便有机可趁。

    这么一想,刘备竟也不加阻止了。

    舞剑?还是与关羽对舞?

    马悍一下想到历史上的项庄了。关羽要当项庄,把我当沛公?

    广堂之上,那些戏谑、兴奋、像看戏一样的目光,令马悍感到一阵腻歪,他只是淡淡道:“关二兄官居何职啊?”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关羽很是不悦,但还是忍住气回答:“羽目下添为骑军司马。”

    “很好,本都尉麾下赵子龙,也是骑军司马,可奉倍关司马,你二人舞剑,最合适不过。”

    马悍此言一出,广堂上所有笑语声俱消,温度聚降,人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杀伤力——你跟我不对等,还是跟我属下玩吧。

    刘备一整晚都在笑吟吟的脸色,终于变白了;张飞的脸,则黑如锅底;而关羽,赤面如血,双拳紧攥,捏得喀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