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丸人与幽州人从昨天打到今天,交手数回合,互有损伤,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用单挑的方式,在数千人之前,折服幽州人,展示乌丸人的武勇。可以说,马悍的提议,最合乌丸人的心意。

    乌丸突骑长于骑射,但对手同样也是一支精于驰射的精锐,名声响亮,威震诸胡。而且这个季节与此地环境也不宜以驰射决胜,所以乌丸人换一种方式:以力决雄。

    出场的乌丸力士,是一个身长七尺,四肢壮硕,胳膊足有常人的大腿粗,身躯粗壮如门板,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像个四方形的猛汉。牙帐骑卫,也不是人人俱精骑射,其中有一部分是近战勇士,以力胜人,此人就是其中之佼佼者。

    这乌丸力士散发披肩,胡须纠结,只露出一双野兽似的眼睛与黄板牙,身上套着一副油光滑亮的黑皮甲,大冷的天,他却只着单袄,薄薄的葛衣,掩不住一身强健肌肉。

    乌丸力士手持一根粗大的七尺包铜殳(锤子),牵马步行而出。细心的人会注意到,那匹马不断甩首尥蹄,很不配合,看样子似乎不是此人坐骑。可是乘骑作战,不骑自己熟悉的马匹,这是嫌命长了么?

    当所有人以为乌丸力士翻身上马时,他却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将手中铜殳插在地上,一手执紧僵绳,一手紧攥成拳,浑身肌肉贲起,似乎要单薄的葛衣撑破。

    “呵哈!”一声暴吼如霹雳,钵大的拳头,重重砸在马首侧脸,清脆的骨裂声,在旷野中清晰可闻。

    战马口鼻窜血,悲鸣不已,乱蹦乱跳,却挣扎不脱。乌丸力士嚎叫如兽,发狂似地将铁拳接二连三捶击在马首上,每一拳都带起一片血雨,嘭嘭嘭七八拳下去,马首被生生捶扁,四肢抽搐倒下。

    乌丸力士伸出腥红的舌头,在拳头上一舔,将沾满污血的皮毛碎肉一齐卷入口中,吞下肚去。随即双臂箕张,向幽州人所在的方向咧开大嘴示威,染红的牙齿、齿缝间沾着的碎肉,令人不寒而栗。

    冀州送亲队那边,看得一阵骚动,尽管乌丸人是他们一边的,但这野兽一样的乌丸力士,仍将这些仆役们吓得不轻。

    高坡之上,公孙续骑着高大白马,一身明光铠,头盔与项顿将脑袋与脖颈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目睹了乌丸力士的威吓表演,公孙续不动声色,扭头对身侧一人道:“子泰,有劳了。”

    被称为“子泰”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面目清俊,身材修长,四肢匀称,雄健有力的青年。青年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无奈,从身旁的马鞍上解下一把连鞘长剑,抱剑向公孙续微微欠身:“既随公子入漠北,此亦为畴效劳之时。”

    青年大步流星向山下走去,看似从容,但速度却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山脚,迎向乌丸力士。

    马悍远远看到,脸上闪过一丝讶色,看此人装束,不像是白马义从,而他踏步而行,似慢实快,身影飘忽,给人一种难以捕捉之感。

    赵云轻咦一声:“禹步!能修炼到如此境界,此人必是一流剑师。”

    马悍跟赵云较技交流时,听他说过并展示过禹步,这是一种上古巫祝踏歌时常用的奇特步法,后被刺客们改良后,用于十步刺杀中。流传后世,道家称之为“缩地术”,从这名字就可看出,是一种令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的秘术诡步。

    此刻,乌丸力士就有一种眼睛发花的感觉,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牛眼,鼻息咻咻,死死盯住来人身形,双手执定铜殳,浑身肌肉鼓胀。连他自己都未感觉,他在紧张!

    而青年身化幻影,瞻之在左,忽焉在右,一手执剑鞘,一手握剑柄,横剑于腰肋间,目中神光暴涨,牢牢吸定对手眼神。

    二十步,四目相对,兽瞳对冷芒。铜殳已举起,长剑未出鞘。

    十五步,乌丸力士声如兽吼,纵身跃出,铜殳欲击。

    十步,青年脚步一旋,身影忽而飘至西北方。乌丸力士本能转向追击。

    西北风正急,一阵夹着沙草尘雾的寒风扑面而来,乌丸力士下意识一闭眼——这一闭眼,再没能睁开。

    寒光一闪,一剑贯喉,剑刃旋割,切开颈侧大动脉,血喷五尺。

    青年一击即走,剑已归鞘,仿佛脚不沾地,飘然而去。

    身后,乌丸力士头颅半搭,轰然倒地。

    第176章 抢亲!又见抢亲!(中)

    这么牛逼的一个乌丸力士,只一击就干掉了!

    此人是谁?

    “此人是谁?速速查来。”马悍吩咐的是夏侯兰,因为在公孙续所率的白马义从里,基本上队率以上的中、低级军将,都是与赵云、夏侯兰同时期的老一批白马义从。

    这两天下来,公孙续频频派白马义从中的老卒与赵云、夏侯兰接触,颇有拉拢之意,并期望能得到这两位幽州旧部的支持,只是被二人以无城守令不得擅自行动婉拒。所以夏侯兰要想打听什么事,还是比较容易的。

    很快,夏侯兰带回了消息:“那一剑斩杀乌丸人的,是无终人田畴田子泰,此人击剑术郡中第一。”

    田畴!马悍印象中是有这么一号人物,貌似既非谋士也非武将,原来是游侠剑客。很快,关于这田畴的经历,也源源不断打听出来。

    田畴字子泰,右北平郡无终人,为本地豪族侠少,时人嘉许“田畴虽年少,多称其奇”。初平二年(191年),被幽州牧刘虞辟为从事,代表刘虞上雒面君。

    田畴选宾客少年二十余人,从代郡出发,越过居庸关,出边塞,沿着阴山奔赴朔方郡,最后抄艰险小路,披荆斩棘,历尽艰辛,终于抵达长安,完成了使命。朝廷下诏任命田畴为骑都尉。田畴认为天子流亡在外刚刚归还,尚未安定,自己不可以承受这样的荣宠,坚持辞让不受。朝廷尊重他的心意。三公府同时征召,田畴都没有接受。

    初平四年(193年),刘虞与公孙瓒相互攻伐,田畴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返回,还没到达,刘虞已被公孙瓒杀害。田畴回来后,到刘虞坟墓前拜谒祭扫,又发出章表,拜泣而去。

    公孙瓒知道了大怒,悬赏通缉,捕获了田畴,并将其拘留在军营中。这时,田畴的好友公孙续劝说其父:“田子泰乃名幽州义士,君父若不能礼遇,便请释归之,否则恐失人心。”

    大概公孙瓒这时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又是儿子出面,于是送个顺水人情,释放并送走了田畴。

    田畴北归之后,率族人数百避祸归隐于徐无山中,躬耕垅亩,纺线织纱,自给自足,只在物资短缺时,才下山到百里外的右北平郡治土垠采购。而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到郡守府去拜会白马校尉、领右北平郡郡守公孙续。

    田畴是个恩怨极为分明的人,刘虞对他有赏识之恩,他不惜触怒公孙瓒以报;同样,公孙续对他有解困之谊,他也感铭五内,伺机以报。

    公孙续被其父放在右平北郡是有道理的,一是因右平北远离幽州与冀州战线,比较安全;二则是右北平不光是公孙瓒起家之地,更是其家族所在地,令支,本属右北平郡,当然得自家人当郡守才放心。而这也是为何公孙瓒会派其子拦截冀州送亲队伍的原因所在——右北平郡就是幽州与白狼城接壤、距离最近的一个郡。

    而田畴之所以出现在公孙续军中,是因为他正好在郡守府做客,然后,公孙瓒的急令到了……结果在公孙续的力邀之下,田畴怀着报答之心,也随之走一遭。本想这样的大军作战,不会有他这等剑客用武之地,他只需要保护公孙续周全就好,但没成想,居然真帮上大忙了。

    “原来是位隐士剑客。”马悍微松口气,不是公孙续的人就好,否则他一定会设法除掉此人。对手的阵营里有这要一个人物存在,实在太危险。

    乌丸人护亲失败,在这一刻,这些胡人仿佛又忆起当年白马将军及其义从之威,人人面带沮色,士气大跌。

    接下来,就看冀州人的了。

    冀州车阵移开一个缺口,一个身披铁叶札甲,头戴皮兜鍪,领系红巾的骑将越阵而出,手中丈二长矛在春日淡淡的阳光下,随着马身颤动,微微弹跳,闪着耀眼光芒。

    冀州军骑督,韩莒子。

    在目睹田畴一剑之威后,还敢搦战,若不是这位冀州军将有强大自信,那就一定是有过人胆量。而事实上韩莒子两样都没有,他之所以敢出战,一是因职责所在,无可回避;二是因为牵招对他说了一句话“田子泰义士也,为报恩而斩乌丸,但绝不会与我为敌。”

    果然,山顶之上,当公孙续再侧目时,田畴欠身道:“畴之剑,今日只饮胡奴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