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庸竟然会请战?不免令纪灵吃了一惊,不过看看那支正蜂拥过桥的铁甲大军,似乎也能理解——这样一支强军,没有三、四倍以上的兵力,还真不敢接战。陶庸要求使出全力,这在战术上无疑是正确的,也正合纪灵心意。

    纪灵大旗一挥,战鼓如雷,三千丹阳兵仓促排成品字形大阵,挥舞着长短兵器,乱哄哄地向刚刚冲过浮桥,尚未来得及列阵的陷阵营冲去。

    近了、近了、快冲、快冲……正当纪灵以为一场惨烈厮杀即将上演时,怎都料不到,动作剧突变为滑稽剧。

    对面的陷阵营牙旗左右急摇,鼓声一歇,牙旗齐整地向下偃伏。数百甲兵竟似被利刃中分,潮水般向两侧散开,让出浮桥的康庄大道。

    纪灵嘴巴微张,这是什么阵形?而在下一刻,让他下巴掉地的一幕出现了。

    三千丹阳兵在各自队将声嘶力竭的催促甚至驱赶下,稀里糊涂,你推我搡,自各被裹挟着,随着汹涌人潮,几乎是脚步不停蜂拥上桥。由于争相夺路,不少士卒更是被挤跌落水,噗嗵嗵地好象下饺子。幸好这些都是水卒,大部分落水者都能及时抱住桥沿,方不至于被滚滚河水吞没。

    整个战场上,充斥着“快跑,跑到河对岸就能活命回家”之类的喊话,各种兵刃、弓矢、水罐、头布、麻鞋……散落一地,蔚为奇观。

    纪灵与属下将士无不目瞪口呆,这哪还是打仗?就是从这一头跑到另一头嘛。

    马悍看得不断摇头,乐进、管亥及一众卫士,乐不可支,抚掌大笑。

    临阵叛逃,对士气的打击是极其严重的。历史上的淮南之战,袁军以绝对优势却落得惨败,正始于杨奉、韩暹临阵叛逃,更反戈一击。眼下丹阳水军虽然没有反戈一击,但如此大规模的阵前叛逃,对袁军士气、军心造成的冲击,几乎是致命的。

    更令纪灵咬碎钢牙的是,陷阵营已借此机会,迅速整军列阵,做好出击准备。而己方军队因目睹友军叛逃,人心惶惶,骚动不安,乱成一团。

    “该死的丹阳卒!该死的陶氏!主公不会饶你,我纪灵更不会容你!”纪灵愤然戟指拥堵在浮桥后的丹阳水卒近千后军,声色俱厉,须发猬张,“临阵叛乱,罪不容赦,杀!”

    为了挽回军心士气,必须杀一儆百。趁丹阳兵正拥挤混乱之机,击其尾队,尽数歼之,不失为重振军心、收拾乱局之应急举措。

    但此时纪灵的千余步军还没布好阵,唯一能动用的,就是不需列阵的——骑兵。

    二百骑,是纪灵的扈从精锐,征战近十年,这支精锐从无大的损失。即便是当年的匡亭大败,这支骑军依然能凭着高速机动,冲出曹军重围,得以保存。在淮南这马匹稀缺之地,纵然是一郡太守,也凑不出百骑,有二百骑兵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支骑兵是纪灵的心头肉,但在这节骨眼下,纪灵再顾不得了,只要能稳住军心,别让恐慌蔓延,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更何况追杀溃兵,不正是骑兵的所长么?

    呼喝震天,铁蹄灌耳,烟尘蔽日,锋刃炫目。

    纪灵的王牌,出动了。

    第298章 陷阵营,破敌

    数千丹阳兵蜂拥过桥时,陈到护卫着陶商与陶庸殿后。这两位算是丹阳兵的最高首脑了,但在乱军裹挟之中,谁还理会什么上下尊卑?管你是谁,挡路者一率被无数大脚踩进泥里。

    所以陈到与陶商、陶庸明智地跟在大队之后,周围是数十心腹扈从,紧紧围成一圈人墙,一个个东倒西歪,苦苦抵挡汹涌人潮。

    人墙突然被冲开,一群逆向而来的军兵,剑拔弩张,指向陶庸,为首军将手里的长矛差点捅到陶庸的鼻尖,怒吼连声:“陶老匹夫,你、你竟敢阵前投敌!”

    陶庸面皮发僵,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是谭司马啊……这、这人各有志,不可勉强……”

    噼啪!谭司马长矛左右拨打,将两名挺刀欲拦在陶庸面前的扈从,连人带刀拍翻在地。长矛戟指,破口大骂:“老杀才!快快自缚,随俺向将军请罪,约束溃兵,否则……”

    话音未落,陈到从陶庸身后闪出,劈手抓住矛杆。谭司马猝惊,忙双手握定,往回急夺。

    陈到双手捞住矛杆,腰马一沉,手合阴阳把,奋力一振,吐气开声:“去!”

    矛杆弯成一个大弧,陡然啪地抖直,强大的反震力,竟生生将谭司马挑飞,胖大的身躯从人墙上方飞过,摔进乱兵群里……

    陈到长矛在手,如龙翻江,点刺拨拦,噼哩啪啦放倒一大片,眨眼间谭司马的扈从就趴了一地。

    正立于河岸一小丘之上,指挥排兵列阵的高顺看了,面露讶色,忍不住高声赞道:“好身手!真壮士!”

    就在这时,蹄声如雷,震耳欲聋。陈到脸色一变,头也不回,立即对陶商、陶庸大喊:“离开大队,不要上浮桥,跟我朝河岸跑。”

    执行此任务之前,陶商接到马悍的耳提面命,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安全方面,由陈到负全责,若遇危险,一切唯陈到马首是瞻。所以陶商不假思索跟着陈到跑。而陶庸则被那滚滚杀来的骑兵吓坏了,六神无主之下,谁有主意就跟着谁跑。

    陈到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当他们刚刚离开桥头,后面百余骑兵凶猛杀到,人吼马嘶,矛戟齐下,队尾的数十丹阳兵惨叫扑倒。这一下可不得了,恐慌蔓延,无数人向窄桥冲挤,许多士卒被挤压、冲撞、推倒、踩踏……整个后队已乱成一团。倘若此时陈到等人还跟在队尾,纵有三头六臂,纵有护卫人墙,都难逃死伤。

    袁军骑兵不过格杀数十人,而丹阳水兵自相践踏所造成的损失,近五倍于此数。

    高居小山上的马悍,用皮鞭轻叩马鞍,叹息不已。这就是溃兵的可怕之处,一场大战下来,真正死于敌手的少,更多的是死于溃败混乱之中。所以一旦结阵,就不能乱,一乱就完。

    马悍制定这个阵前脱离计划时,自然有考虑过其中蕴含的风险,原也不指望能完完整整接收三千人马,只希望别弄得五痨七伤就好,但看眼下这情形,还真不好说……

    仿佛有种特殊的感应,马悍感觉一道犀利的目光,远远投来,立即扭头相对,遥遥对视,报以微笑。

    吕布收回目光,淡淡道:“再这么样下去,有人会责怪我吕布行事有头无尾——陷阵营出击。”

    中军鼓响,帅旗前后三点,早已布好鱼鳞阵的高顺接令,将旗一挥,七百甲兵持盾执矛,踏着整齐的步伐,甲叶铿锵,自两侧向袁军骑兵包抄过来。

    步兵包围骑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是陷阵营也做不到。高顺此举,诣在逼退袁军。

    果然,陷阵营一动,袁军骑兵就停止驱杀丹阳兵,迅速拨马退开。战马希聿聿嘶鸣着不停兜转,激烟扬尘,骑兵收起矛戟,摘下弓箭。有的策马轻驰,向陷阵营军阵射出一支支箭矢;有的则跳下战马,取下鞍侧步弓,向步步逼近的铁甲阵不断发射。

    面对漫空箭雨,陷阵甲士依然闷头步步而进,只将手中革盾抬高。

    笃笃笃!当当当!大部分箭矢不是被革盾挡住,就是被铁甲弹开,只有极少数流矢,射中几个甲士的面、颈、腿等部位,造成不同程度的轻重伤。

    当陷阵甲士逼近一箭之地时,袁军骑兵立即纵骑飞退,不敢任敌军接近。

    就在这时,小丘上临时指挥台令旗频摇,鼓声又起。陷阵甲士闻声一齐停下,前排盾兵飞步而出,支盾于地,持刀警戒;随后奔出两排约百余甲士,个个持弓,望空张弓搭箭,嗤嗤嗤嗤,射出一片箭幕。

    袁军骑兵无不变色,一个个拍马狂逃,但依然有部分骑兵因为下马射箭,再重新上马、撤退,难免缓了一缓。就这么一耽搁,噗噗噗噗,连中数箭,有的更是人马俱中十余箭,血流如注,人马皆悲鸣踣地。

    这杀伤距离,居然达到七十步,这些都是强弓手!

    “退回来!退回来!”纪灵差点要抢过击钲侍者手里的木槌,自个来敲了。尽管只折损了不到十骑,却足以令纪灵心头滴血。

    鸣金响起,袁军骑兵如潮流而退,纪灵打击丹阳兵,以振军心的目的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