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韶娘的指尖微微颤动,抚摸着沉甸甸的包袱,所有的情绪如鲠在喉,发泄不出来。

    若是没遇见傅若潇,贺韶娘现在还是会清高的将东西一扔,骂一句谁要她的东西。

    可她遇见了,不是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的。

    薛家那位小姐拒绝她,是为了她而可惜,即使她是伪善的,也告诉了她,她理应好生的活着。

    可是傅若潇呢,她的理由简单到令人鲜血淋漓,你是卑贱的蝼蚁,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临走前,老板娘端详了她的脸色一番,现在已经好一点了,好心道:“现在天晚上冷,姑娘家身体弱,先安心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那位富贵的小姐说了,如果这姑娘还有事,可以让她去找他们府上的管事,老板娘才知道,这位小姐的来头那么大。

    贺韶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眶酸楚,突然抬起头,和要关门的老板娘说:“如果能见到她,帮我和她,说一句多谢。”

    虽然,也可能没机会再见到对方了,他们之间的天壤之别,让她已经不敢再去自取其辱了。

    老板娘见她想的明白,倒也高兴,应了声好,才关门下楼。

    贺韶娘自嘲地扯出一抹笑,将头埋到臂弯里,其实,在跳下去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想到了好多人,而薛珩,在那一刻,她根本想不出他的模样。

    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呢。

    那么痛苦的时刻,生死之际,她竟然只觉得,如果能活着比什么都好,没有谁,是比自己更重要的。

    这厢,薛珩已经问清楚了真相,贺韶娘离开府里后,原本是没有自尽的意愿,谁知与傅家的小姐说了一番话后,就独自走到湖边跳下去了。

    兰庭从客栈里出来,她倒是对这家客栈很放心,听隔壁医馆的人说,这家老板娘也是命运坎坷,但还是熬过来了,想必会很好的照顾贺韶娘。

    薛珩还没起意为此去找傅若潇,外面的一名车夫自称受人之托,将一张字条递了过来。

    “大都督,傅小姐求见一面。”

    薛珩没有打开纸笺,而是看向了身畔的兰庭,挑起眉尖以询她的意思。

    “说不得是什么要紧的事,大都督只管去吧。”兰庭笑意清浅,若水泛涟漪,莞尔道:“我就先回府邸去了。”

    马车先载兰庭回府去,再回来接薛珩。

    听闻贺韶娘被逼跳水的消息后,傅若潇找上了薛珩,她必须得解释清楚,否则,这个黑锅背下去,不知道薛珩要怎么看她呢。

    傅若潇心内又气又恨,觉得贺韶娘不长脑子,才和她说完话,转头就跳了湖,这不是活生生的,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着实可恨。

    她见到薛珩,委委屈屈道:“我哪里就想到,她会想不开,跳了湖。”

    薛珩静静的听她解释完,说:“你是个姑娘家,视人命为草芥的事情,我想你还做不出来。”

    见他没有大加指责,傅若潇连连道:“我才没有。”

    她只是说了两句,哪里就是逼她去死呢。

    这人也太不禁说了。

    酒楼外,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薛珩走到窗边看过去,傅若潇也跟过来,发现经过的官员,正是近日在盛京,名声大噪的青天季知府。

    这位季知府为了肃清任地贪污,不惜以身赴险,亲率官兵前去剿匪,揪出了甚至连根拔出了皇室宗亲的枝蔓。

    可谓是刚正不阿,清直忠勇的典范。

    傅若潇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呵然冷笑,讥诮道:“这位季青天,当真是位忠心耿耿的大青天,为了一点微末小民,得罪了皇室宗亲,这下可有的好看了,也就能讨好这点蝼蚁百姓了。”

    薛珩蹙眉敛息不语,不为别的,傅若潇口中嘲讽的人,正是他所提拔授意的。

    做这件事,对方也与他通信过,主要是寻求帮助。

    当然,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揭露当地岁贡的贪墨,牵扯出那几个皇亲国戚,纯属连带的意外,而是更有所图,但怎么看这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

    然而,到了这些盛京的勋贵眼中,就是为了升斗小民,做些事不值得,一句话否定了别人所有的作为。

    薛珩并没有那么修身养性,即使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只是见识太浅薄,但他还是忍不住蹙眉。

    如傅若潇这般的人,自他入京以来,已经见过太多,说句不客气的,兰庭的父兄也无外乎。

    “季知府得罪了贵族,傅小姐从何得知?”薛珩饮了一口杭白菊花茶,压下丝丝缕缕漫起的火气,傅若潇却以为他是有了交谈的兴趣,这是前所未有的。

    “自然是我父亲口中,父亲常常与我说一些外面的事,虽然是女儿家,亦不可眼界窄浅。”

    傅若潇听说了,薛珩很赞同在镜州开任女学,必然也喜欢见识多广的女子,而非闺阁里只晓得绣花吟诗的姑娘。

    在心上人面前,傅若潇难免热情了些,一时间口无遮拦,暴露出来的也就更多。

    站在他们的立场,季知府的所作所为愚不可及。

    傅若潇天然的认为父亲是正确的,甚至在薛珩面前,不加掩饰地大肆嘲弄。

    “大都督这般看我做什么?”傅若潇抬起头,却发现薛珩的目光静若潭水,幽冷深邃,被他盯得心头发憷。

    薛珩挪开了视线,转向窗外摇曳的绿柳,口吻澹然道:“我以为,如傅小姐这般出身,更不该以家世自傲,鄙薄轻视甚至伤害他人,视百姓为蝼蚁。”

    他声线温吞若水,用词却极尽严苛,傅若潇哪听得了心上人说这个。

    她反口诘问道:“难道,大都督所在意的谢兰庭,不亦是如此吗,她不也享受着伯府小姐的生活,与我等有何区别。”

    薛珩缓缓道:“但我想她知道,她所着衣衫,所食米粮,皆来自于百姓。”兰庭不仅知道,她也曾去捕鱼织布,用来维持生计。

    但这些,和傅若潇没有多说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