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月刚要阻止,姜曦辞却像兔子一般窜出马车,一眨眼功夫消失在前方人群中,不行,郡主怎么能和平民百姓挤在一起,万一出了事……

    姜曦辞顺着人群向前走,冷不防侧面冲出来一强壮男子撞过她的肩膀,姜曦辞被撞得脚下不稳向后倒去,眼见着要摔到地上,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拉住她纤细臂膀,将她扶稳,姜曦辞只粗略看到面前男子一袭月白锦衣,她匆忙道谢,继续向城门奔去。

    锦衣男子目光紧锁她的背影,方才那双如同一泓清泉的眼眸令他心旌摇曳,胸膛如擂鼓震荡,一阵剧痛自胸口蔓延开来,他捏紧拳头,相年见他神色不对,紧张地扶住他,问道:“主子如何?”

    男子眼中不复清冷:“相年,去查前面那个红衣女子是谁,我终于……找到了。”

    好不容易凭借娇小的身躯挤到路边,姜曦辞紧了紧面纱,竖起耳朵听着旁边几名女子的低声议论。

    “听说这位叶将军,年龄不大,本事可不逊于威武将军呢。”

    什么叫不逊于,等着看,再过几年,他可是能与丞相平起平坐。

    “我那在骁骑营当值的表哥说,叶将军的容貌是一等一的俊俏,真想赶紧看看究竟什么样。”

    花痴!姜曦辞扭头瞪了说话女子一眼,可惜人家讨论的正欢,完全没接收到她的怒意。

    “而且好似还未娶亲,若能嫁给这种当世英雄,我简直死而无憾……”

    娶没娶亲同你有关系吗?轮也轮不上你。

    “算了吧,人家是堂堂将军,就算娶亲,也是娶个王公贵族,哪里轮得到你。”

    姜曦辞这才倨傲的在心里表示赞同,还算有自知之明。

    “别聊了,快看,人来了!”

    姜曦辞看着从开启的城门驭马缓缓行进的队伍,为首之人未着军装,一身不显眼的黑衣,晨间金色光束描摹他的轮廓,令人移不开目光,腰间长剑与头上抹额为他添上几分侠气,与身后的众将士相比,倒不像将军,更像一位行侠仗义的侠客。

    叶惊蛰平视前方,湛黑的双眸微微眯起,面上不掩傲色。

    许久之前他便想过,终有一日,他会不再是低贱的下人,不再被他人踩在脚下羞辱,他会得到一切想要的。

    欲上青天揽明月,年少轻狂何妨?

    他离去时,纵是不见经传,籍籍无名。

    他归来时,应是壮志凌云,万人瞩目。

    身旁女子都已遏制不住地尖叫起来,既是欢迎昭华国的英雄,也是赞颂叶惊蛰的潇洒风姿,姜曦辞被这百姓的狂欢感染,眼角弯弯,笑意却在看到叶惊蛰身后之人时停住。

    叶惊蛰身后不远处,与沈之柏并行而立的,是一名青衣女子,青衣女子显然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绽出嫣然一笑。

    “消息也不准啊,不是说叶将军没有心上人吗?后面那位姑娘……唉,还是人家两人相配。”身旁女子遗憾摇头。

    姜曦辞茫然无措地看着马上的人,将近半年未曾相见,叶惊蛰变化颇大,褪去稚气的脸庞如同刀刻般棱角分明,从前单薄的身子也变得高挑起来,他是那般神采飞扬,是长宁城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

    周围气氛热烈,姜曦辞欢喜的心思却沉了下去,明明是熟悉的人,此刻却那般陌生。

    怎么都快不认识他了。

    她默默垂下眼眸,想从人群中离开。

    “快看,叶将军停马了,他……他朝着我这走过来了。”女子惊叫起来。

    近看更显俊美无俦的叶将军,唇边扬起一抹恣意的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惊讶的灼灼目光中,一把拉过路边正欲离开的红衣小姑娘,打横抱了起来,轻功一点地,两人落在马上。

    “你!”姜曦辞尚未反应过来这般变故,人已经被他宽厚的臂膀紧紧锁在怀中,她怔怔抬头望他。

    叶惊蛰毫不避讳他人注视,俯下身,侧脸轻轻擦过姜曦辞戴着面纱的脸颊,薄唇停留在她小巧耳垂边。

    朔风凛冽的冬季,她听见了春风般令万物复苏的声音。

    “阿辞,我回来了。”

    刹那间,风止云舒。

    叶惊蛰在备好的马道上扬鞭策马,留给众人一个挺拔的背影。

    “还以为这一趟回来能成熟些,委实沉不住气。”沈之柏无奈感叹。

    “那姑娘是谁啊?捂得这么严实,看都不让我们看一眼。”许绾好奇地偏头问。

    “先回府,我说给你听。”沈之柏宠溺笑道。

    叶将军抱着一名红衣小姑娘离开了,这有违礼教的一幕立刻传遍长宁城,不知多少心中含着莫大期许的大家闺秀心碎不已,不愿再听见叶惊蛰三个字。

    焦急等待郡主回来的漪月见到马上一闪而过的红色身影,脸色霎时间堪比锅底,她提起裙子想追上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嘴巴向后拖。

    “唔唔唔。”漪月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挣扎。

    箍住她的手突然松开,她恐惧地转过头,对上十八不正经的笑脸。

    “十八,你脑子有坑吗!”漪月顾不上形象,气恼吼他。

    “我让你追过去了才是脑子有坑,不许打扰主上和郡主,跟我回王府。”语尽无视漪月的反对,将人塞进马车,打包回王府。

    马匹行至人烟稀少的旷郊树林,叶惊蛰渐渐放慢了速度,任日行千里的乌雪随意走动,柔声道:“看到我了还想走,没良心的小东西。”

    姜曦辞偏过头瞪大眼睛直视他,水漾明眸眨了眨,小刷子似的长长睫毛上下扇动,看得叶惊蛰心中发痒,她红唇微启:“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能认出来?”

    叶惊蛰翻身下马,张开双臂将娇软的小姑娘也抱下来,解开挂在耳朵上的面纱,露出艳若绝世的一张玉容,长开了的姜曦辞神态中娇憨之气仍在,却又多了几分妩媚动人,让他不愿意挪开目光。

    “只要是你,我便能一眼认出。”

    姜曦辞想从他微微倾下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或是玩味,或是笑意,可是没有。

    叶惊蛰眼中只有认真与坚定,一如从前,在王府之中抵着她的额头,问“自己心里有没有他”的时候。

    姜曦辞忽地感觉自己眼眶有点发热,她踮起脚尖,环住已经比她高出大半头的叶惊蛰,悄悄闭上眼睛。

    不远处有冬风刮过树枝的“呜咽”声,有银白一团从枝头坠下,落在地上融入雪地的“啪嗒”声。

    少年的肩膀已经宽阔到足够为她抵挡寒冬风雪,他的确变了很多。

    但那又何妨,他仍是属于自己的少年。

    此去应多羡,初心尽不违。

    叶惊蛰察觉到贴在自己身上的软玉冰冰凉凉,他松开手,摸了摸姜曦辞被风刮得发红的脸颊,眉头一皱:“大寒之天,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不冷吗?”

    冷自然是冷的,她又不是神仙,但为美丽故,寒冷皆可抛。

    姜曦辞现下心情极好,她推开叶惊蛰在雪地上走了两步,留下玲珑的几个鞋印,宛若步步生莲。

    “红梅傲雪,我这一身红,配上满城飞白,岂不是颇具意境。”姜曦辞的歪理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语罢还扬起外面是层层软纱的广袖,旋身而动。

    袅娜腰肢转动,在无暇白雪上绽开一朵张扬殷红梅花,眼波流转,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一旁传来叶惊蛰爽朗的笑声,姜曦辞不满地撅起嘴,虽然自己没学过跳舞,但转了几个圈而已,还特地穿了一身广袖百褶裙,就算不是沉鱼落雁,也不至于引人发笑吧。

    她停下脚步,转身想要斥责某人不懂得欣赏,后背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撑住,隔着软红蛟纱,她只能隐约看见天空中被映成橙色的太阳,和一双墨色的瞳孔,仿若从太阳上降下的神祗,美得不似凡人。

    红纱落尽,姜曦辞尚未看清,眼前便黑了一片。

    叶惊蛰的唇瓣灼热,覆在呆呆傻傻的小姑娘唇上,将她快要脱口的言语尽数淹没,姜曦辞脸上不自觉泛了红潮,眼中雾蒙蒙水润润,一片清澈被染上迷离色彩,叶惊蛰忍不住伸手遮住她直愣愣圆睁的双目。

    重见光亮的时候,姜曦辞已然晕晕乎乎的,她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连头也不敢抬。

    叶惊蛰将外衣脱下包住姜曦辞娇小的身子,勾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指带她坐在树下没有积雪的地方,放眼望去皆是银装素裹,没有杀伐斗争,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