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禧选择的是后者。

    “您这话说的。”他挠了挠头,脸上总算露出了点孩子气的笑容,腼腆,跟八、九岁那会第一次见着舒永峰的眼神一样,“就算是没有比赛,早晚也得回来的,毕竟根在这里。”

    根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他在刚到国外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做梦永远都是关于泊平,梦醒时分,一遍又一遍回想着这里的一切。有好有坏,也有让他害怕的,每一幅画面都跟刻上去了一般。

    他生过一阵子的病,心理状态不好,有时候半夜又梦见泊平,梦见那个人。

    这些事情还是如同影子,只要他在,只要太阳还升起,它们就一直尾随着他,拖着他的脚腕向下拽,像一条深渊里的恶犬。

    梁禧在这四年间没有学会遗忘,他学会的是妥协。

    他想,逃离并不是办法,只要他想站上世界的舞台,那么早晚有一天,他和那人还要相遇……那还不如早点见到,给两个人的故事划上一个句点。

    舒永峰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文件袋,一圈一圈拆开,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架着一副老花镜仔仔细细看完。梁禧坐在他对面,安静等着,沉默环绕在房间里,那场面不像是师徒重逢,反倒像是面试官和略显局促的应聘者。

    终于,舒永峰放下了文件,给了一句评价:“挺好,没耽误。”

    “嗯,答应您的事情我肯定……”

    “别。”舒永峰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的事,别为了答应我,我可担待不起。”

    梁禧无话可说,只能坐在那里等着舒永峰发话。

    “他们都说,你是冲着金牌回来的。”舒永峰从抽屉里又摸了支烟,打了两次没打上,烦躁地皱起眉又打了第三遍,这回总算点着了。

    他舒展眉头,长吐了一口烟,转而看见梁禧在这里,又起身去开了窗户,雨水斜打进来,本来沉闷的雨声由底噪变成了主旋律,梁禧听着心里面也跟着烦。

    “我是。”他承认。

    “还有人说,你是冲着陆鸣川回来的。”

    “……我不是。”他摇了摇头。

    舒永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不管到底是不是,该是你遇上的你也躲不掉,人是这样,事也是这样。陆鸣川这个小白眼狼我就指望不上啦,谁能想到到头来就剩你还待在我这个糟老头子身边呢……”他碾灭了手中的烟头。

    “我等你一块金牌。”

    ·

    送梁禧出来的是舒桐颖,小姑娘跟在他身边念叨让他慢点走。

    “怎么了,舍不得你梁子哥?”

    “才不是。”舒桐颖蹦蹦跳跳的,跟在少年老成的梁禧身边完全看不出来两个人只差了一岁,“我是好不容易能出来放放风,你走慢点我就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唉,像你这种不用高考的肯定体会不到我们这种凡人的痛苦,每天都是卷子,我要做吐了。”

    “哪里的话。”梁禧笑了一声。

    他直接递交的国外大学,运动员特招生,代表学校比赛积分拿够了,过后再去补修绩点就可以,确实是不用高考。

    泊平初夏的雨还在继续下,细密连绵,梁禧替小姑娘撑着伞,一路走到院门口,两个人停了下来。正当舒桐颖准备和他说再见的时候,他忽然喊住了她:“桐桐,你知道……陆鸣川,现在去哪了吗?”

    “陆鸣川”三个字在梁禧的口中变得晦涩,舌头打结,自己跟自己较劲。

    回答他的是舒桐颖良久一声“啊”,随后小姑娘才皱起眉头:“他呀,他去森海了,早就没再跟这边联系。”

    “什么时候走的?”

    “哦,就是你出国之后没多久的事情。”舒桐颖自己撑开了另一把伞,跟他道别,“听说是拿了森海市一个俱乐部很多钱,就走了,我爸也没留他。”

    一辆汽车从梁禧身侧飞驰而过,轮胎压过路旁的积水,向旁侧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梁禧的裤脚。他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继续向前走,城市的灯光污染在雨中变得更加严重,每一盏车灯,每一块霓虹牌,都在水汽中幻化成了模糊的光晕,跟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一起跌入路面的积水中。

    原来,那人早就已经离开泊平了啊。可应当不是为了钱的——以陆鸣川的家庭条件并不需要他做出任何违心的选择。

    他该是真的想走……想来也是,泊平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那人曾经跟他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海边,如果有机会,他想带着梁禧一起去海边冲浪。

    可终归泊平没有海,两个人也没能等到一起去海边的那天。

    ·

    等梁禧踏进公寓里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后半段路上刮起了风,雨伞遮不住斜落的雨丝,衣服已经湿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令人联想到刚裹完生鲜的塑料布,还带着一股土腥气。

    家里没人,公寓也是刚租下来,空荡荡的,没几样家具。

    梁禧自顾自在客厅里脱了衣服,光脚踩进了浴室,直到皮肤接触到干净、温暖的自来水,他才感觉活了过来。

    刚在浴室里快活没多久,外面手机铃声就跟催命一样响个不停。起初梁禧不打算理这段吵人清净的铃声,可铃声响得急切,仿佛是在催命。

    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

    梁禧睁开眼睛,从浴缸中豁地起身,浴缸里的水伴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几下。梁禧遛着鸟大喇喇去客厅抓起手机,放在耳边,声音倒还算一本正经:“喂,您好。”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阵刺啦声,紧接着又有几句听不清的人语。

    梁禧回国刚换了电话,通讯录还没来得及更新,没有联系人,他猜不到对面是谁,当即皱起眉头又问了一句:“是谁?”

    “是我。”脆生生一句男音,夹杂着喘气的声音,“梁子哥,是我,白煦舟。”

    白煦舟?梁禧愣了一下。

    这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了,也是他在出国之后唯一还联系过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一年前,有一次他再打白煦舟的电话时,那边已经变成了忙音,而那会梁禧也刚好和父母发生了一些争执,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人又在国外……他以为两家的关系就此断掉,在试图联系了几次无果之后就放弃了。

    “小白……”他喃喃念了一句,随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联系断得太突然,以至于梁禧再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有点神情恍惚,发生什么了?

    似乎是信号不大好,梁禧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阵电流扎耳朵般的杂音,随后是白煦舟发着抖的声音:“梁子哥,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多少钱?”梁禧知道这个澡怕是洗不下去了,他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回到浴室里扯下了架子上的浴巾,房子地方小,一共没几步路,前后不超过十秒。梁禧把浴巾围在腰上一扎,这才听见电话那头白煦舟小心翼翼的问话。

    “两万,不,一万五,行吗?”

    梁禧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他烦躁地在头发上抓了抓。

    “哥,我也知道你刚回国,可是我没办法了。”白煦舟沙哑着嗓子,“是小柳,她生病了。明天吧,明天我去找你,我们见了面再细说好吗?”

    “好。”梁禧沉闷着出声,“你把卡号发过来吧。”

    电话被挂断,空荡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梁禧对着刺眼的手机屏上一串数字发着愣。与此同时,电商公司还十分不合时宜地发来一条余额不足的短信,看上去分外扎眼,梁禧动了动手指把短信飞快删除,仿佛这样账单就会少掉一样。

    若叫是从前,两万块钱跟家里要一下也不算太大个事情,可如今他和家里闹崩,一个人回国,身上带的钱总共也就这么些了——总不能指望一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孩子身上能有多少钱,再者说,在a国打比赛虽然挣了不少,但训练也是大头,零零碎碎又花出去,存在手里的到最后也没多少。

    又刚交完房租……

    梁禧认命打开短信通知,看着银行发来的讯息,卡里余额还有两万三千多。他一咬牙,直接给白煦舟转过去两万块,直到通知栏上蹦出一条转账成功,他才将手机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梁禧托着腮帮子,对着窗户发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钱难倒,这是梁禧头一次独立生活,本来还想着能自由自在一阵子,却没想到资金问题来得这么突然。出去打工显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选择,一来打工和训练不能兼得,二来给别人打工怎么也难在短时间弥补上两万块钱的缺口。

    梁禧在脑海中重新搜索了一番,最后暗自有了打算……

    公寓旁边有还在使用的铁轨,火车带着一声刺耳的鸣笛划破寂静的夜,梁禧半趴在窗边,指间一点橘红在安静的燃烧,他叼着烟往肺里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他就只抽了这么一口,随后碾灭了烟蒂悄悄关上了窗。

    雨停了,泊平市的月亮总算从云层后面露了面,它像原先一样皎洁,毫无差别地向每一个沉睡者的梦境投去一束光,月光照在梁禧的面庞上,映出青年皱着眉头的睡颜。

    第三章

    白煦舟是唯一一个知道梁禧和陆鸣川之间那点破事的人。其实,最开始梁禧认识他,还是因为陆鸣川的缘故。

    陆家是做外贸的,白家是搞运输的,两家从长辈那里就有合作,说起来,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发小。只不过后来陆鸣川带了梁禧来和白家小公子认识,反倒是让白煦舟和梁禧看对了眼,白煦舟成天粘着梁禧,那样子像是真把自己当了梁禧的亲弟弟。

    ??

    两个人约在了一家大排档,地点位于梁禧原来初中的对面,白天卖点小食快餐,晚上摇身一变就成了烧烤店。廉价小灯泡往外面一拉,扭成一个圆润的“串”字挂在外面的墙壁上。

    白煦舟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浓,招呼梁禧坐过去。

    梁禧目光在磨得程亮的小板凳上扫过,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白煦舟对面,仔细看他,发现他竟然连发型也没打理,刘海半长不长垂在额前,鬓边甚至生出了几根醒目的白发。

    原先他们三个人里,就属白煦舟最爱臭美。每次去剑馆找两个哥哥玩,闻到他们俩身上的汗味都能絮叨半天,更别提日常的穿着打扮——梁禧一直戏称他“白小公子”也是有原因的,可是,两个人才一年多没联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白煦舟叫来了半打啤酒,两个人寒暄两句,谁也没有开启话头,只能闷着头一个劲儿地撸串。肉香四溢的烤串放在嘴里却像是没了味道,梁禧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思绪跟着街边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一起跑掉。

    隔壁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一男一女,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在吵架,女孩说了句什么晚自习出不去之类,梁禧没太听清。

    “哥,这瓶我敬你。”白煦舟单手抠开易拉罐,雪花啤滋滋往上冒着沫子,没等梁禧回应,白煦舟就自顾自仰头干掉半瓶啤酒。喉头滚动,酒液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滑,直到他喝得被呛得咳嗽起来。

    梁禧伸手拦他:“煦舟,你悠着点。”

    白煦舟没理他,喘了口气,又接着把剩下半瓶灌了下去,他冲着梁禧的方向一摊瓶底,抹了把嘴角,笑起来:“哥,我今后就认你这么一个哥……小柳,也得叫你哥,你这是救她命了,呵呵。”几乎是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白煦舟整张脸就红了起来。

    梁禧拿他没辙,只能也开了瓶酒和他对着喝。

    “……都已经被老师发现了。”

    “发现又怎么样?干他娘的,你不是说你喜欢老子吗?”

    “可是。”

    “可是个屁!”

    旁边学生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梁禧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的动静,忽然扯着嘴角笑起来,他端着喝了一小半的啤酒,对着白煦舟举了举杯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要当我是你哥,你就跟我说说。”

    白煦舟开了第二罐啤酒,一皱眉头:“我爸,把公司玩没了,还欠了银行一屁股债,现在进局子里蹲着去了。刚巧,小柳查出来个急性白血病,幸好我的型号能和她对上。”

    “……钱够吗?”梁禧听着心里发堵,跟着白煦舟一起往嘴里倒酒。

    他知道这种病要花很多钱,前前后后往里添钱,跟个无底洞似的,没个百八十万根本招架不住。可是,听白煦舟这个说辞,白家为了抵债,估计也再拿不出这么多钱。

    梁禧倒是想再多给他点钱,但是,哪怕是拉下脸去求他爸妈,估计也只是杯水车薪。

    “行了哥,我知道你手头也没多少钱,两万救个急,剩下你别管了。”白煦舟摆了摆手。

    “我跟我家里再要……”

    “你不是跟他们闹掰了吗?”白煦舟忽然发问。

    梁禧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当即愣在那里,攒着铁签的手指捏紧:“你怎么知道的?”

    白煦舟只是举着啤酒瓶,傻呵呵跟他乐:“哥,你真牛逼,知道你父母是老古董那派还跟他们出柜。嗐,你也不想想怎么你一出柜,就联系不上我了?”他一双小狗眼亮晶晶的,映着街边路灯橘黄色的光。

    “这个事我跟你说不清了是不?”身后的男学生猛地起身,撞在了梁禧后背上,梁禧回头看了一眼,瞅见对面小姑娘抱歉跟他笑了笑,扯着男生让他坐回去。

    “你小点声……”

    白煦舟手里第二瓶啤酒也喝完了,他眼中有了醉意,说话也没把门了:“嗝……哥,你爸妈还以为你是被我带坏了,为了我出的柜呢!哈哈哈,真好笑,你说你当年和陆鸣川那个傻/逼闹的时候,怎么不出柜呢。现在人家跑森海一个人逍遥自在,你在国外瘸了条腿还跟家里出柜,你图什么啊,你是新交男朋友了?”

    “哥啊,要我说,陆鸣川虽然是个傻/逼,可人家至少比你聪明多了。”白煦舟拿着手里的签子直指梁禧的鼻子,“你知道吗,人家去了森海没多久就和俱乐部老板的女儿搅合在一起了,郎才女貌,剑坛一大佳话!你呢?你啥也没有。”

    “嘭”的一声,身后的椅子被男学生踹倒了,与此同时瓷质餐具也被扫在了地上,旁边吃饭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烧烤店的老板在裤子上蹭着手就跑出来,胖胖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围裙,脸上的表情还很懵逼,场面着实有点好笑。

    “哥,你图个啥啊?”白煦舟抓上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