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席瑾蔓说得跟蚊蝇似的含糊不清,饶是席骏铮听力再好也听不到。

    但席骏铮一早就在等着小姑娘开口发问,也不追问她究竟支支吾吾说了什么,起身从一旁的小榻上拿起罗袜便大步朝小姑娘走去。

    两只小巧秀气的白色罗袜在袜口处绣了一圈粉蝶,席瑾蔓羞窘地低着脑袋,忽觉眼前一黑,抬头便看到满眼翩飞的蝴蝶,仿佛要钻进她的眼睛里似的,只觉得眼睛一阵生疼,忙扯过罗袜藏入怀中,也不敢看向四叔。

    “先前你睡得不安分,翻来覆去的,没一会儿就将脚上罗袜踢下了床,我替你捡起来先收好了。”

    不等席瑾蔓责问,席骏铮先一步开口解释,堵住了她的嘴。

    席瑾蔓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不自在地辩解:“我……我其实平常睡相挺好的。”

    小姑娘平常睡相怎么样席骏铮不知道,不过昨夜燃了安神香,小姑娘睡得极安稳,连翻身都少,上面说的自然是假话。

    他昨夜可是瞧了足足一宿没睡,小姑娘娇憨的模样怎么都看不够。

    等穿好鞋袜,席瑾蔓站直了身体再次理了理衣裳,看料子上到处是褶子,实在抹不平,只得作罢,尔后扭扭捏捏地走到四叔身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知道昨夜是自己先睡着的,虽有些埋怨四叔为何不将自己叫醒,可想来也是不舍得叫醒自己,这才落得了现在的局面,也不能全怪四叔,更多的得怪自己。

    她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拍死自己得了。

    “榕榕放心,昨夜我就在此处坐了一夜,并未对你做什么。”

    说着席骏铮便见小姑娘低垂的脑袋突然抬起,眸子里满是欣喜的神采,尔后又被涌上来的担忧和内疚的情绪冲淡。

    “今夜之事只要你不说出去,没有人会知晓。我们本就是清白的,不是吗?”

    当然是。

    席瑾蔓想也没想就在心里答道。

    席骏铮的声音低沉浑厚,仿佛本身就带着蛊惑性,说的又是席瑾蔓现在最想听到的话,迈过了心里的那道坎,席瑾蔓自然高兴。

    “四叔应当叫我起来的,你还受着伤呢,怎么能就这么在这里坐了一宿,伤势没有恶化吧?”

    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被移开后,席瑾蔓又开始心疼起四叔来,不禁有些自责。若非自己贪睡,怎么会连累四叔?

    四叔真是一个好人。

    “方才喝过药,也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伤口,无碍的。榕榕似乎忘了一件事——”席骏铮目光灼灼盯着小姑娘,见她好奇地回看自己,这才一字一顿咬重音强调。

    “榕榕似乎忘了,我,并不是你四叔。”

    这个席瑾蔓当然忘不了,可叫了那么久的四叔都叫顺口了,哪那么容易改掉。

    而且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但听四叔再一次亲口说出来,总觉得有些失落,又有些其他的情绪,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何感受。

    “知道了。”席瑾蔓垂头敛目避开四叔的视线,软糯的嗓音低声回应,“可不叫四叔,那我应当唤你什么?”

    连席瑾蔓自己都未发觉,其实从昨晚知晓四叔并非是亲四叔之后,虽未全部改正,但与他说话时,早无意识地将话里多半的四叔用“你”字来代替。

    席骏铮将离得最近的一盘如意卷往席瑾蔓那边推去,又指了指着桌上刚送来的几盘糕点。

    “时辰不早了,你先吃点儿点心填填肚子,然后帮我束完发,就该回去了。”

    还热乎的糕点散发出甜腻的香味,瞬间吸引了席瑾蔓的视线,顿觉腹内空空。可四叔紧接着开口的话,却让她伸手的动作一顿。

    “帮你束发?”席瑾蔓惊讶地看了眼四叔披散开的一头墨发,“为何我要帮你束发?”

    “我过会儿要出去一趟,总不能这副模样出去见人,偏我这一抬手便要牵动胸膛上的伤口,这里有没有会束发之人,这才想要榕榕帮忙。若是榕榕不愿意,我自己来也一样的,伤口忍一忍便是了。”

    “都伤得这么重了,怎么还要出去乱跑?都一点儿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吗?”

    席瑾蔓十分生气。他从来都是这样,也不怕伤病会落下病根来。

    “这一趟非去不可,否则就白挨这两剑了。”对于小姑娘的关心,席骏铮非常受用,开口承诺她,“去完这一趟,我就好好养伤,不再出去了。”

    席瑾蔓还想再拦,话到嘴边终究是忍住了。

    四叔与自己不同,他有事要办,自己想拦也拦不住,况且凭什么身份拦他?自己从前好歹还是他侄女,现在可是连侄女都不是了。

    “可是我从未帮人束过发,怕”

    席骏铮抿唇一笑。

    “无事的,我的榕榕一向聪慧,区区束发这等小事,难不倒你的。”

    一顶高帽扣过来,又让席瑾蔓闹了个大红脸。

    又是“我的榕榕”,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说话也忒不要脸了。

    席瑾蔓很想问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问话的好时候,只要一开口,就会打破现下岌岌可危的平衡。

    配着温好的热羊奶,席瑾蔓匆忙间随便塞了几口糕点,便拿起梳篦为四叔束发。

    浓墨般的头发乌黑油亮,极为顺滑,粗硬有力的头发握在手心里,触感完全不同于女儿家柔软细腻的发丝。

    手因紧张,席瑾蔓的手控制不住微不可见地有些发抖,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看到的娘亲替爹爹束发的画面……

    束发这等事,得是极亲密的人才能做的。

    柔软的指尖抚过头皮,温柔地将发丝缠在指尖,轻柔地篦开发尾纠缠在一处的发丝。席骏铮喉结滚动,舒服得忍不住闭上了眼。

    但这又极难熬。

    头皮上酥麻一路蜿蜒至尾椎,席骏铮忍不住抓住小姑娘的手,声音嘶哑:“好了,带发冠吧。”

    忐忑不安地帮四叔束完发,席瑾蔓将梳篦放下,回头看去自认手艺还算过得去,就是不知四叔满意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