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仿佛比大脑更先预料到了接下来会看见什么,汗水溢出手心,宁子善紧张地用手在裤缝上擦了擦,这才将手伸向101的门扉,推开了门。

    绿色,到处都是绿色,熟悉的家具摆设装潢全都不见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层层叠叠的绿,就像被筒子楼外墙的那些爬山虎入侵了似的,而在最中间,宁子善看见了一个被悬挂在半空的红色的球。

    那是由爬山虎的攀缘茎交织出的一个空心球形,就像一只巨大的卵,红色的经络血管般交织在一起,让宁子善不由自主想到了心脏。

    透过那些缝隙,宁子善看见在那球形的中间,好像躺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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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两章完结,不知道为什么,写结局的时候特别没感觉,坑坑巴巴写的很累_(:3」∠)_

    第95章 回到现实

    宁子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时已经站到了球形前面, 交织的攀缘茎被硬生生扯开了一个豁口, 凌乱地掉在脚底,就像一簇簇被扯断的血管。

    他应该感到高兴的,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柯栩, 就在这个攀缘茎形成的中空球形中间,红色的经脉一圈圈缠绕在柯栩四肢上, 苍白的皮肤和红色的背景形成鲜明对比。

    他闭着眼,此刻却和睡美人沾不上半点边, 和宁子善在梦中看见的一样, 几乎瘦成了一个蒙着人皮的骷髅,一根根骨头在单薄的皮肤下突兀地支楞着, 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宁子善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断气了。

    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尖刺,每一次呼吸都深深扎进宁子善肺里,他想抬起手,可手却抖得不像话, 于是他只好紧紧攥了下手指, 直到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才勉强抑制住那种不明来处的颤抖。

    “柯, 柯栩……”宁子善几乎是用气音念出了他的名字, 现在的柯栩看上去就像一件易碎品, 让宁子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大喘气就把他给吹碎了。

    对方没有反应,宁子善等了一会儿,抬起手,犹豫地在半空停了徘徊了半晌,才用颤抖的指尖轻轻点在他嘴角下的那颗小痣上。

    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柯栩倏地睁开了双眼,即使因瘦到不成人形,柯栩的眼睛依旧十分漂亮,就像宁子善第一次见到的那样,乌黑明亮,宛如两颗完美的黑曜石。

    “子善……”柯栩十分震惊似的睁大了双眼,抬起骨瘦如柴的一只手轻轻在宁子善眼角抹了一下,“我是又做梦了吗?你怎么哭了?”

    宁子善这才感受到眼角的凉意,他用手背胡乱在眼睛上擦了两下,勉强从唇角挤出一抹笑:“不是做梦,我来接你了。”

    “接我?”柯栩惊诧道,“你要接我去哪?”

    “回现实去,”宁子善顿了顿道,“我……对不起,我把你忘了,可是这次我不会再忘记了,我一定会去找你,我……”

    “子善……”柯栩打断他,吃力地从空心球里坐起身,重新抬起骨手如柴的双手,“你都看见了吧,我现在的样子,十年了,我在这个梦的世界待了十年,你有想象过我在现实会是什么样子吗?”

    宁子善一怔。

    柯栩凄然一笑:“我活着的时候,我那个酒鬼爹就没把我当人看,你觉得在我变成一个植物人,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后,他反而会好好照顾我吗?”

    宁子善顿时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堵得他连呼吸都不畅起来,好半天只能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柯栩……”

    “也许我现实中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柯栩逼视着宁子善,那眼神好似带着锋芒,让他感到陌生,“就算他良心发现,勉强吊着我这条命,十年,我的身体也在不断地衰弱,肌肉萎缩,就像你现在看见的这样,或许比这更甚,我不能洗澡,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恶臭,我的皮肤肌肉会因为褥疮而溃烂,只剩一片流着脓血的窟窿……”

    柯栩没有继续说下去,光是这些就已经要令宁子善窒息了。

    “所以你还想让我回到现实吗?”柯栩冷笑了一下,“即使最好的结果也是让我下半辈子当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

    “可是……如果做康复训练的话,也许也可以……”宁子善还在试图说服柯栩,可是当他开口后,发现好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柯栩再次打断他,“因为那天晚上,我被他打断了一条腿。在那之前,上高中、离开家,然后考上d大是一直以来支撑我走下去的动力。”

    听到这里宁子善再次愣住了,d大就在自己生活的那座城市,所以柯栩是想要来找自己吗?

    柯栩恍然未觉,继续道:“为了挣学费,我捡过废品,去小饭馆端过盘子,帮同学写作业,只要给钱我什么都愿意干,可是最后,我的希望却被那个人渣一酒瓶全砸碎了,我再也飞不出他的手心,你能体会我当时的绝望吗?”

    宁子善的嘴唇干巴巴地蠕动了一下:“我……”

    “不,你不懂。”柯栩的唇角弯了弯,却没有一点温度,“因为你只是朵温室里长大的花,虽然是单亲家庭,但你的母亲温柔又善良,对你呵护得无微不至,你知道我当初有多羡慕你吗?”

    宁子善的心被柯栩的一席话揪做一团,鼻头发酸,好半晌,他才喃喃道:“所以你恨我吗柯栩?你恨我把你忘了,是不是?”

    “不。”柯栩用两只干枯的手轻轻捧住宁子善的脸,温柔地擦掉他脸上摇摇欲坠的泪水,“我爱你子善,我爱你,所以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留在这里陪我,我现在只剩你了。”

    柯栩说着,缓缓朝宁子善靠近,想要吻他,却被对方一扭头躲开了,双唇最终落在他的侧脸上。

    在柯栩诧异的目光下,宁子善推开他后退了数步,拒绝道:“不。”

    “为什么?!”柯栩不敢置信地大声问,双颊凹陷的脸在这刻居然有种扭曲的可怖。

    “谢谢你告诉这些。”宁子善吸了吸鼻子,目光坚定,“但你不是柯栩,孟十。”

    对面的“柯栩”沉默了数秒,忽然无奈地笑了一下,用手在脸上揉了揉,接着柯栩那张瘦骨嶙峋的脸就变成了孟十的模样,他叹了口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柯栩?我演的难道不像吗?”

    “不是不像,”宁子善道,“只是你不懂……”

    孟十的挑了下眉梢,示意宁子善继续。

    宁子善道:“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就会知道比起告诉他自己的愤懑和不幸,你更愿意对他说一些开心的事,因为比起眼泪,你更愿意看见他的笑容,你在爱上一个人之后,是舍不得让他难过的,这就是为什么柯栩即使恢复了被虐待的那部分记忆,也一直对我隐瞒的原因。”

    “呵呵……”孟十听完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的好像有多么无私一样,现实中还不是有那么多自诩相爱却转脸就互相背叛的情侣。”

    “别人我不知道。”宁子善说,“至少我不会,我相信柯栩也是一样,而且他也不会利用我的自责对我提任何要求。”

    孟十似乎并不想和宁子善谈论关于感情的问题,匆匆转移了话题:“你看你,枉费我费心费力布这么一个局,结果你还不上套,难道真的想要我杀了你吗?”

    宁子善不接茬,只是道:“原来你一直在给我下套,之前的莫陌陌也是你假扮的?”

    “是呢,可惜都没套住你。”孟十说着一抬手,四周的爬山虎藤就像蛇一样扭动着朝宁子善袭来,宁子善试着躲了几下,奈何这里的爬山虎实在太多,很快宁子善就被捆住四肢吊了起来,最后一根从顶部落下,一圈圈缠住了他的脖子,缓缓收紧,细微的刺痛、陌生的冰凉触感和轻微的窒息感让宁子善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孟十仰头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落进蛛网中的小虫,“宁哥,留下来吧?”

    “他不会留下来的。”宁子善还未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就抢先替他做出了回答,背后被爬山虎覆盖的墙壁上突然多出一个长方形的黑洞,柯栩和莫陌陌依次从黑洞里走出,在柯栩手中还拖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一扬手,那团黑东西就被扔到了孟十脚边,宁子善颇为费力地低头看去,发现那居然是穿着黑袍的行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