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上前,掐住阮阮下巴,命令她道:“说话,告诉朕,为什么你会喜欢曹不休而不喜欢朕?”

    他手劲极大,阮阮被他掐得生疼,她睁大了眼睛看他,很想告诉他,纵是曹不休生气,也绝不会将气撒到女人身上。

    可是,这样的话,她不能说。

    “曹不休哪里比我好?好到韩玦竟然帮着他,让你和他偷偷见面,又好到朕的老师,竟然愿意为他舍弃性命?”

    他歇了一口气,又道:“你知道那日,朕为何不下去扶老师吗?纵然朕知道,朕逼死了老师,天下学子,那些书生们,都会指着朕骂,说朕不尊师重道。”

    阮阮眼中含泪,却极力不让它落下。她宁可忍着,也要与曹不休一般,不轻易落泪。

    “你是不是也因为老师的事情,觉着朕昏庸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黯淡了下来,缓缓将阮阮松开,一步步后退,最终跌坐到软椅上。

    他将他方才的画展开,举袖露出手腕,两手各提一角,将画展示于阮阮面前。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画画的高手,纸上美人垂目,目中似有泪花,亭亭玉立,手持雪梅,欲语还休。

    他画花蕊,画泪珠,均采用的是“点漆”的手法,隐然几许,高出纸素,尤其那泪珠,几欲滴下。

    阮阮只看一眼,便低了头,那泪过于生动,她鼻尖泛酸,悄然将心底悲伤隐了过去。

    她本以为,在道者院的见面瞒过了众人,却不曾想,他竟已经知道。

    而她只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迁怒曹不休。

    “好看吗?”他又问。

    阮阮点头,“官家画艺过人。”

    他听了她的话,小心将画收好,视若珍宝般看了又看。

    “若不是做皇帝,此刻朕的画,应该也能卖出个好价钱,纵使生在寻常人家,也能凭作画吃饭。

    ”

    他说罢,又看向阮阮,目中尽是无可奈何,“朕不想做帝王,老师非要朕做,就是他和母后密谋的,若不是他和母后,朕可以吟诗、听琴,过逍遥日子。”

    “他将朕架到了这个位置,现在又指责朕做得不好?其实朕在宫门前,看到他跪在那里时,心里就知道他为何而来了,不就是为了曹不休吗?”

    今上大笑,突然扬手,将案台上所有的笔墨纸砚并奏章,一并扫过,掷于地上。

    墨汁从被打翻了的砚台内渗出,沾染了纸张,案桌上唯独剩下他刚刚画的,那张阮阮画像。

    “你喜欢曹不休,朕偏不能如你的愿。”今上怒斥道。

    他指向阮阮,一字一句道:“朕告诉你,从前朕便瞧上你了,只是你过于年小,朕想着将你养在身边,因为你早晚是朕的人。现在,既然曹不休也看中了你,那朕便要与他抢一抢。”

    阮阮诧异看他,心中的绝望却如雨打湖面,被击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要出宫,你休想。”今上又添一句,缓缓坐下,“你终会喜欢上朕,朕近水楼台,不急于一时,没关系,时日还长。”

    阮阮无奈闭眼,曹不休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来了。

    她无力反驳,只有弯下身子,去整理一地的碎片。

    韩玦与许昌同时从外面进来。

    韩玦略略蹙眉,忙向今上告罪,“臣有教导阮内人的责任,阮内人犯错,臣愿一同受罚。”

    阮阮听了他的话,心生感激,她示意他,不要替她求情,可已经晚了。

    今上闻言,向他扫去一个警醒的眼神,冷笑道:“韩先生果真是重情重义。”

    今上的话,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韩玦仍想再争取,一旁的许昌却很不屑地,走到阮阮身边,抬手,对着阮阮扇下。

    他的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应是想要在今上面前邀功,且平日里就和阮阮韩玦二人不对付,想着正好打压他二人。

    许昌得意洋洋对阮阮,“大胆贱婢,侍主无状,竟敢惹主子生气,赐死你百遍都不足惜。”

    可许昌的话音还未落地,他便被今上一脚踹翻。

    “狗奴才,阮内人也是你打得骂得的?”

    今上怒从一侧矮案上抽出上好利剑,对准许昌喉头。

    许昌大惧,战战兢兢向今上,“官家,臣帮你教训贱婢啊?”

    今上用剑挑过他下巴,“阮内人,朕说得,你们说不得。谁动她,朕动谁?你……明白了没有?”

    许昌虽不敢置信,但为求命,连忙挪动膝盖看向阮阮,“阮姑娘救我。”

    阮阮被他吓住,连退几步,却听得外面通传道:“官家,曹将军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曹不休:我的人,我自己来带……

    第50章 僵持

    曹不休来了。

    阮阮闻声回眸往外看, 那里男人高大身影迎风而立。

    黑色衣袍被风吹得扬起,浓眉斜飞,双眸幽黑锐利,神色倨傲, 挺直了腰杆, 带着一身的杀伐威势, 像极了第一次阮阮见他时的模样。

    令众人畏惧,不敢接近的“百里阎魔”。

    他的到来, 使今上微愣, 他旋即转顾阮阮,面上带着恼火,在冷睨阮阮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语带讽刺, “他还真是在乎你, 也不枉你们林中相会。”

    受他一激,阮阮面上涌起尴尬,她无法想象她与曹不休温情相偎依时, 他在远处的表情。

    阮阮握紧了手心, 她抬眸看他, 与他视线相撞。

    有那么瞬间,她有些许恍惚,她好似从他犹如困兽般的焦躁情绪中,感知到了丝丝无奈,但这感觉太过缥缈,如风一般,她无法把握。

    “可是朕想知道, 你是不是如他一般,也那么在乎他?”今上又问,“朕就是执着地想知道,你心中,到底是曹不休重要?还是朕重要?”

    今上问这话时,双眸通红,胁迫阮阮,与他四目对峙,一动不动。

    阮阮在心底微叹口气,却也在这时无惧无畏起来。

    她想,他知道了也好,如此她再也不用担心被他察觉,也不用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去乞求他,许她出宫。

    这一天的到来,早在阮阮的意料当中。

    她想过,终有一天,他会察觉到她与曹不休偷偷升起的爱慕情愫,不被内廷所容,也不被他许可。

    但如论哪种,她都从未想过退缩,更没想过放弃。

    她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甚至骨子里还带了自己的执着,既然曹不休向她走来,她就必不能让他独行于风雨中。

    此刻,曹不休就守在殿外,以他的性子,她清楚,若见她受委屈,他是能舍弃一切为她的。

    他为她,横冲直撞。

    她有他,也无所畏惧。

    “官家。”阮阮稳定心神,向他说出了憋闷在心底许久的话,“请官家许奴出宫。”

    阮阮以手加额,徐徐跪下,却被他一把拦住,不许她下跪。

    “出宫?”今上冷笑,“若朕说,朕舍不得呢?”

    如琴弦崩断,阮阮茫然抬头看他,却听他又说,“你做梦,就算你老死宫中,朕都不会放你出宫。”

    他伸手,意图去掰过她脸颊。

    阮阮侧身,避开他的触碰。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恻然冷笑,“我的女人,怎么可以被其他人沾手?”

    他似不甘心般,上前一步。

    阮阮却是再一次后退。

    “曹不休疼你……”他看到她动作,目光游离于她脸上,惟剩苦笑,“朕也疼你,再不要你跪朕。”

    他展开手臂来拉阮阮,阮阮被他动作惊到,慌忙后退,却看他几近魔怔。

    “朕可以给你金银,给你珠宝,给你荣华富贵,甚至你不喜欢朕都没有关系,只要半夜在朕惶恐醒来时,可以喝上你给朕备着的温水,后宫女人众多,你与她们都不同,只有你记着朕只喝温水……”

    这样子的今上,同样也让韩玦白了脸色,他于慌乱中快步上前,提醒他道:“官家,曹将军在外面。”

    一声惊雷,从天空划过。

    今上似才想起来一般,徐徐抬目,直视被雨淋了大半的曹不休,只一瞬,便挪开了目光。

    曹不休盯着阮阮面上的五指红印进殿,两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跪在地上的许昌,缓缓明白了这其中被羁绊的感情。

    他抬头看曹不休,见他正死死盯着他,顿时被吓得浑身发抖,去拉住阮阮衣裾。

    阮阮向来厌恶他狐假虎威,恨不得立马将他甩开,却无奈被他拉着衣摆,无论她怎么使劲,他都紧贴着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