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不知所措间,他缓缓举手附在唇边,张口向楼上呐喊。

    “阿沁,你放心,我会永永远远陪着你,无论你喜不喜欢,稀不稀罕,我都陪你,必不让你孤单。”

    他意态疯狂,引来所有人的围观。而就在这时,楼上珠帘轻响,随后落下来一条带着一抹猩红的帕子。

    “做什么要死要活的样子,我何时喜欢过你?”清脆女子的声音,慵懒响起。

    阮阮终于在这属于徐长续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中,见到了曹不休口中的慕行首。

    第66章 伤情

    纯白帕子落下, 上面的血迹绽放如冬日隐在墙角的红梅,幽冷,高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徐长续先是仰头看她, 待见到落在地上的帕子时, 他微怔, 面色僵硬,有片刻怔忪,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感情。

    他在袖下握紧了拳头,而后默默上前,将落在地上的帕子捡起,隐于袖中, 随后又一次仰头看她。

    他似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 勉强挤出一丝比哭泣还难看的笑容, 但其中宠溺,却如汪洋大海。

    “真是胡闹,女儿家的这种东西也是能随便扔的?”他说。

    就在他抬头说话间, 两行滚热的泪水从他眼角垂了下来, 坠在了他宽厚的两肩。

    阮阮想, 那里本该是让慕行首依靠的地方,可谁知竟然承载了他自己的眼泪。

    徐长续的父亲,原是太常博士又兼转运判官,徐长续本人,更是聪明异常,曹不休曾言,他六岁便能背诵诗词, 七岁更可以写诗作文。

    而论长相,徐长续丰姿秀美,颜如冠玉,看上去清冷,实则却是潇洒疏朗,坦荡豪气之人。

    只是后来,家道中落。

    说起他的家运,倒是与今上有很大关系。

    今上初登基时,太后不许今上与先皇相见,徐长续的父亲看不过,上书请今上做天下人的表率,应该多多前往探看先皇。

    今上看了他的书信,很是感动,并偷偷前去看了先皇,父子相谈甚欢,今上感念先皇大义,又见先皇居所清贫潦倒,心中不忍,常常暗自垂泪,并又偷偷去看了他几次。

    此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竟被太后知晓,她大发雷霆,一怒之下,以徐长续父亲为例,杀鸡儆猴,将他贬黜至偏冷寒凉之地,没过两月,他父亲便于惊惶中遗憾离世。

    而徐长续本人,更被太后指责,终生不得入朝为官。

    终究不过是太后和今上的家事,却连累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徐长续对国朝心灰意冷,仕途无望,便转做了商人,经营私盐生意。

    天下之赋,盐利其半,宫围服御,军饷,百官禄傣皆仰给焉。

    徐长续就是有意做私盐,与朝廷对抗。

    他生性疏狂,不受拘束,这点与曹不休很是相投,曹府被抄后,常受他照拂,曹不休跑漕运,二人更是同风同雨,曹不休极为欣赏他坦荡,大义。

    阮阮往常见他时,他也都是爽朗洒脱的,可今日情形,真的出了阮阮意料。

    “徐长续,你是不是傻啊?你看不懂那是什么吗?”

    慕行首散着一头青丝,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轻薄的大红褙子,像极了女子新婚的嫁衣。

    她又生得极美,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应是刚刚经历了云雨,面上潮红未退,反给她增添了许多慵懒滋味。

    只是美人如霜,一开口,说出去的话,冻成了冬日冰凌,一根根直刺人心。

    她的决绝,尖酸刻薄,徐长续听了,不怒反悲。

    他久久凝视着楼上之人。

    她居高临下看他,任清幽夜风将她的发丝吹乱,她很瘦,一字锁骨清晰可见,媚眼如丝,宛若水墨中人。

    阮阮瞧,此情此态,像是恋人在做最后的诀别,而徐长续尤不死心,仍在做着垂死挣扎。

    “你的苦衷我明白,你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帮你父亲洗刷冤屈……而你,我爱慕的,是你这个人,其他……我不在意……”徐长续断断续续道。

    楼上女子闻言,勾出惨淡笑容,搂紧了衣服,再不理他,转身离去,只留一句,“登徒浪子,故作情深。”

    美人身影,消失在楼上珠帘后,徐长续终于耐不住,连退两步,却仍不肯离去。

    曹不休上前劝他,却被他一把抓住臂弯。

    “话本子上,男女诀别,无论是谁提出,那被抛弃的一位,必定是要口吐鲜血,或者一头栽倒昏死过去的,为何我还不倒?不晕?不吐血?”

    徐长续两眼迷茫,接着问道,“若是我吐血或者晕倒了,她是不是会多看我一眼?我为何会这么无用,我有那么多钱,却换不来为她父亲申冤。”

    徐长续的话,很是滑稽,颇有小孩儿哭闹时的无奈,与他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

    阮阮突然想起一词:情深不寿。

    曹不休扶着徐长续离去,阮阮跟随他二人,却忍不住回身。芙蓉楼下,韩玦依旧扶梯而立,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

    事发突然,阮阮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而他嘴角被徐长续打出来的腥红血迹,却似割在了她心坎儿上一般,让她没来由地感觉沉重得不能呼吸。

    韩玦见她转身,于寂寥中冲她微笑,并张了张口,用口语,隔空对她说了几字。

    “好好过日子。”

    韩玦的内心,此时怕是无比孤单的吧?阮阮想,一低头,鼻间酸涩无比。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份独属于韩玦的寂寞。

    她怅然想,有皇后对他的依赖,有陪今上长大的情分,他本不应该如此惆怅的,可是在转顾他时,她在他清冷的双眸中,看到了见着她时的惊喜,以及在惊喜背后,被他藏匿得极深的,恋恋不舍。

    那是男人对女人的情义,她不陌生,因为她在曹不休的眼中看到过无数次。

    想起他对她说的话,“好好过日子”。

    一种原本不能肯定,抑或是被刻意躲避的情愫,终于在久别重逢后,变得无比清晰。

    他是喜欢她的。

    但是他一定也知晓,这场喜欢,有去无回。

    阮阮狼狈转身,再不敢看感觉,紧跟曹不休与徐长续的脚步,却止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以图能够平缓心绪。

    曹不休似有所觉,一壁照顾着脚步凌乱,双眸放空的徐长续,一壁扭过头来牵她的手。

    他与她对视一眼,瞥见她眼角的泪光,他略略一怔,默默握紧了她。

    夜深人静,在送回徐长续后,阮阮也终于从曹不休口中,得知了徐长续与慕行首之间,那纠缠不清,欲说还休的爱情故事。

    慕行首,本名叫慕阿沁,她父亲慕彦曾任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专掌察畿内县镇刑狱、盗贼、库务诸事,早年杜敬业曾经是他的手下。

    杜敬业利用擅于书法这一长处,与先皇身边的宦官巩孟勾结,竭力巴结巩孟,甚至为巩孟以及嫔御写扇面。

    此时被慕彦知晓,慕彦不喜,上书先皇杜敬业不可用。

    杜敬业对此,怀恨在心。在一次为宫中嫔御写扇面时,故意手抖不能写字,并谎称受了慕彦的拷打。

    当时嫔御中有一人名叫苏媚儿,在先皇面前告状,说慕彦嫉才妒能,先皇信以为真,一气之下,将慕彦贬黜。

    慕彦上书表示不服,可他呈上的折子还没到先皇跟前,便被巩孟给替换,加了大不敬之言。

    先皇看罢,认为他不堪所用,将他再贬。

    慕彦是文人,心高气傲,在连遭贬斥后,心灰意冷,寻了一根白绫,自缢于家中。

    而慕阿沁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也跟着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

    阿沁不为亲哥嫂所容,被卖到芙蓉阁。

    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便有了徐长续与慕行首的惺惺相惜。

    至于他二人的第一次相遇,有些好笑,竟是在一场马球比赛上。

    慕行首在场边观赛,徐长续骑在马上抢球,待得胜后,徐长续得意洋洋去抢慕行首手中彩头。

    谁知刚走到她面前,脚一崴摔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巧拜倒在了慕行首裙下。

    而那时,他是人俊钱多的纨绔子弟,色.胆包天,竟握住了她脚踝,笑眼对她说了此生都回不了头的一句话。

    “姑娘,我是你的裙下之臣啊。”

    “一眼误终生,一语预命运。”曹不休无奈看向阮阮,长长吁气,“这世间的感情,向来如此,不知所起,赔付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