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你入浴时,下人与我说你背后全是伤疤。刀剑无眼,这些年苦了辞儿了。”泾阳昭仪语间满是心疼,“宫中有专人在锦浪亭照料积雪草,这积雪草有清热凉血,收敛生肌之效,需采摘后立即敷上,否则便易失了活性。今日司芦她们刚配好方子,我便拿来与你试上一试。”

    第7章 忆帝京【六】

    锦浪亭垂着帘子,只有泾阳母子与大宫女司芦站在亭内。赵凤辞虽有些拘谨,但心知母妃的一片苦良苦用心,还是在亭中央的白毯上坐下了,缓缓卸下了外袍与里衣。

    只瞥了一眼,泾阳昭仪便捂住了嘴巴。赵凤辞的脊背肌肉线条流畅,紧致而有力,常人一看便知是常年练武之驱。但他白皙的背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略深一些的是胡人使的长刀,较浅的则是镇北军惯用的长剑所致。

    他刚及束发的年纪,还尚未到弱冠之年,便已随祖父在镇北前线征战数年,无愧于雁荡关少年将军的名号。

    泾阳昭仪眼中噙着泪:“辞儿,都怨娘亲,是娘亲这些年未护你周全……”身边的司芦见自家殿下受了如此多的苦,也站在一旁掩袖垂泪。

    赵凤辞未料到母妃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转过身拥住母妃的肩,赧然道:“孩儿此次回京便不再走了,母妃莫要难过,别动了胎气伤了弟弟。”

    听到赵凤辞这样说,泾阳昭仪突然想起了肚中还未出世的胎儿。她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拂去了眼角的泪:“咱们母子重逢,本就是大喜之事。哭不得,哭不得。”

    亭中正母子情深,外围却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走路声,此前居然无人发觉。

    赵凤辞反应极为敏捷,凝声喝道:“来者何人?”

    来人的脚步突然变得有些杂乱,片刻后,一双手将垂帘轻轻掀开,帘外传来一声轻挑的戏谑:“赵启阳,你又在亭子里藏了哪个美娇娘?”

    未着上衣的赵凤辞与泾阳昭仪齐齐注视着直闯而入的闻雪朝,亭中气氛一时凝固住了。

    “我——”闻雪朝随即用手蒙上了眼睛,往后退了几步,“我原以为是大殿下在此,没想到冒犯了娘娘和五殿下……”

    闻雪朝愈发有些百辩不清,这回可算是被赵启阳害惨了。

    大皇子赵启阳算是闻雪朝的另一位表兄。赵启阳的母妃是闻家另一位嫁进宫的庶女,但此女生性懦弱,处处听闻皇后行事。大皇子也随了母妃的性子,平日毫无主见,唯太子马首是瞻。这大皇子平日凡庸,却在广阳都以风流成性闻名。从前赵启阳曾带中意的宫女到后苑行男女之事,被闻雪朝捉弄过几次,渐渐就不来了。

    他方才以为是赵启阳又在亭内风流,心底存着逗趣的心思,便大摇大摆上前掀起了帘子。

    闻雪朝正欲再作辩解,没料到赵凤辞先开了口:“你脸上为何有伤?”

    闻雪朝经这么一遭,差点忘了这才是自己来锦浪亭的目的,连忙说道:“我在后苑玩闹时不慎跌伤,想起锦浪亭四周植有积雪草,可用来消痕应急,才匆匆来了此处。”

    “伤口齐整,血珠微溢,你这伤痕分明是刮伤。”赵凤辞套上了外袍,冷冷道。

    闻雪朝脸上笑容可掬,并不多做解释。

    泾阳昭仪觉得这位闻小公子有些眼熟,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但她并未做多想,只是召司芦过来给闻雪朝上药。

    司芦正准备为闻雪朝涂药,却听一旁的五殿下说:“面上伤敷药需十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有毁容之忧。我曾在塞北有过类似经验,我来罢。”

    大宫女忙将药罐递给五殿下,赵凤辞走上前,淡淡对闻雪朝说:“闭眼。”

    闻雪朝乖乖闭上眼睛。

    没过一会,他便感到脸上多了一道清凉的粘稠状膏体,一根手指将膏体轻轻抹开,有种微刺的触感。

    赵凤辞的指尖有厚厚的老茧,想必是带兵练武时留下的。闻雪朝心里想。

    他想起自己刚掀开垂帘时看到的景象。五殿下的肤色白皙光滑,但背上却布满了可怖的疤痕,新伤掩盖旧疤,纵横交错在一起,竟有些隐隐约约分不清了。

    闻雪朝正在胡思乱想,听到耳边传来五殿下清冷的声音:“敷好了,睁眼。”

    闻雪朝慢慢睁开了眼睛,映入眼中的是泾阳昭仪和司芦关切的神色,赵凤辞已放下药罐,坐在一旁低头茗茶了。

    “积雪草不易长久保存,往后几日我便让司芦在此候你,闻公子按时来敷药,数日后便会恢复如初。”泾阳昭仪一边用手轻抚着肚子,一边和善地对闻雪朝说。

    闻雪朝谢过泾阳昭仪,留意到了她手上下意识的动作,禁不住好奇道:“昭仪国色天香,腹中的孩子样貌一定不会差。只是不知是位皇子还是公主?”泾阳昭仪掩嘴笑道:“无论男孩女孩,若是有辞儿半分出息,我便知足了。”

    见母妃当着闻雪朝面这样说,赵凤辞转过脸去,脸微微有些发热,。

    日薄西山,渐渐到了该回府的时辰。闻雪朝起身向泾阳昭仪告辞,刚走出亭外不久,脑中天人交战了一番,又转身折返了回来。

    “娘娘,五殿下,后宫人心叵测,平日需多加防范。”闻雪朝低声道。

    目睹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后苑的拐角处,泾阳昭仪心中仍有些惝恍。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和这小公子是见过的。

    闻雪朝回到闻府时,已有宫中派来的太监在内院等候。太监称听从皇后娘娘的吩咐,为闻雪朝送来了宫中珍藏的生肌圣药。闻雪朝谢了恩,便欣然收下了。

    “公子,这药稀贵,小的要把它放在何处?”闻澜接过闻雪朝丢来的玉瓶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问。

    “留着干嘛,丢池里喂鱼。”闻雪朝转身便走。

    永平二十六年,朝中又起波澜。皇后称皇太子赵启邈马上就要成年,已到了考虑婚娶的年纪,遂提议靖阳帝为太子挑选太子妃。靖阳帝允了,令皇后携同礼部着手此事。

    广阳不少世家望族家中都有适龄的女子,容貌出众的大家闺秀更是不少。太子妃可是太子的正室,今后有很大几率是要做中宫之主的。朝中权贵皆有些蠢蠢欲动起来,诰命夫人们也开始频繁带着自家闺女去宫中走动。

    宫中最终敲定的太子妃是延东将军祝梁的幼女祝容。

    这一人选令许多人大吃一惊,尤其是广阳都的街坊百姓们。随着这一消息传遍整个京城,酒馆茶肆里纷纷挤满了人,客人们都想听听说书先生如何继续编排原来的话本。

    “上回说到,这祝小娘对闻府公子心醉神迷,未料到闻公子只是百花丛中过,祝小娘没过多久便被他始乱终弃。从那以后,祝小娘便闭门不出,险些削发为尼。祝将军曾忧虑祝小娘被染指后再难嫁出,未料到如今——”

    众人见说书人又吊胃口,纷纷往他囊里扔铜板,示意他继续说。

    今日恐怕是最后一次在京城听这《祝娘夜闻生相思》的话本。今后祝小娘成了殿上凰,民间便再也议论不得了。

    “未料到如今祝小娘便是咋们大芙今后的堂堂太子妃,闻公子若早知今日,必悔不当初啊!真可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提起闻府公子与太子千岁的个中纠缠,那便又是另外一段秘闻了……”

    阿申听着正起劲,后脑勺便挨了个功力深厚的一指弹。他“哎哟”一声转过身,只见自家主子黑着个脸,起身就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