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朝抱住暖炉,疏慵地说:“闲散之日无多,且让我好好珍惜一番。”

    闻澜拗不过自家少爷,只能搬了个木凳子,陪少爷坐在廊前。

    “闻澜,你说我何时才能骑马?”闻雪朝有些好奇地问。

    闻澜气不打一处来:“少爷要是再不保重身子,恐怕一年半载都爬不起来。”

    闻雪朝听罢闻澜的话,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那我要快些好才是。”

    他已想好,待身体好全后头件事,便是去给五殿下寻一匹不输琥珀的上等好马,让他再多教教自己骑射。自己这副身子骨实在不好,中箭后躺了几月还未好全,连元旦宫宴都无力前去。病愈后定要缠着赵凤辞跑马,也练出他那般挺拔的英姿。

    秋猎那日,闻雪朝落地时神志不清,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犹记得赵凤辞贴着他的耳,捧着他的面声声叫他别怕。他听着五殿下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后来竟真的不怕了。

    闻雪朝还记得自己取箭时痛到撕心裂肺,将赵凤辞的手臂咬得满口鲜血,那血滚烫而炽热,夜夜炙烤着他的梦。

    已过了三月,为何他迟迟未出现?哪怕问上一句自己是否安好也罢。

    第21章 忆帝京【二十】

    鹅毛大雪席卷着风刮进闻府的高墙,积雪簌簌顺着枝桠落入泥土里。树上的玉铃随风而动,发出叮咚的响声。

    火炉窜起的火苗映红了闻雪朝的侧脸,他虽身体尚未好全,面色倒是不如往日那么苍白了。

    闻澜不断为火炉添着柴火,一主一仆在云容阁内静坐赏雪,不知不觉便入了夜。

    夜里气温骤降,闻澜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为闻雪朝披上了披风,准备扶着少爷回屋。闻雪朝刚被闻澜搀扶着起身,便听到高墙上传来一阵稀疏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踩上了墙头的雪泥,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闻雪朝在微弱的火光中看到了一道高挑而修长的熟悉身影。脑海中刚出现这人的影子,这人便来了。

    闻澜显然也察觉到一些异样,他警惕地看了看那隐在暗处的身影,神色有些慌张:“少爷,莫不是进贼了,我去喊护院。”

    “这位是我的熟人,”闻雪朝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澜郎,你先回屋歇息吧,今晚不用侯着我。”

    “可是少爷……”闻澜有些欲言又止,这位深夜来客身份不明,若是单留下少爷一人,会不会将少爷置于危险之中?

    闻雪朝接着又吩咐:“你去关了阁院的门,没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闻澜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见少爷看起来与这位来客有要事要谈,便匆匆回屋为少爷取了把青罗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云容阁内只剩下闻雪朝和墙上的五皇子面面相觑。

    闻雪朝裹紧披风走入了风雪中。他不紧不慢地来到墙底下,伸手将青罗伞递给了刚跃下墙头的赵凤辞:“五殿下,打伞。”

    赵凤辞似是来得匆忙,身上只披了一件褐色斗篷,一头墨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浑身上下都落满了雪花。他接过闻雪朝递来的伞,将伞撑在了闻雪朝的头顶,:“别受凉了,进去说话。”

    这是两人自秋猎遇袭后的首次碰面,秋去冬来,不知不觉间竟已过了白日。

    赵凤辞收起青罗伞,正欲进屋,却发现闻雪朝的步子还有些踉跄。他上前一把扶住闻雪朝,皱眉道:“你身子还没好?”闻雪朝摆摆手:“我已快好全了,只是太医说我身子骨弱,还需服药静养一段时日。”

    赵凤辞淡淡应了一声,将闻雪朝扶到案几前坐下,随即转身坐到闻雪朝对面,开始沉默寡言了起来。

    闻雪朝发觉五殿下好像总是与自己话不投机,每次只要两人独处,便会频频陷入相对无言中,好像两人间确实没什么话可说。

    他也并未催促赵凤辞开口,只是为他斟满了一杯热酒,看着他一饮而尽。

    赵凤辞连饮了三杯,好似心中终于拿定了主意,缓缓开口道:“我要去东海了。”

    闻雪朝以为自己听错了,接过赵凤辞递来的杯盏,呆愣道:“啊?”

    “陛下下旨,任我为延东君监军,随祝将军南下东境抗击海寇,夺回海上商道,将西南马道同东境相连。”

    赵凤辞初至时闻雪朝便觉得他与往日有些不同,此刻细细观察才发现,原来五殿下穿在斗篷之下的并不是惯着的墨色素袍,而是一袭凛凛玄甲。

    屋内的地龙将温暖源源不断地传入云容阁中,空中弥漫着热气。闻雪朝只觉得口干舌燥,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凤辞趁半夜偷偷溜出大营,绕过闻府的层层守卫,终于来到了闻雪朝的院外。他担忧这是与闻雪朝所见的最后一面,遂一寻到机会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闻府。入府前,赵凤辞独自一人陷入了迟疑中,他不知道自己见到闻雪朝后要说些什么,亦不知闻雪朝会做何回应。闻雪朝兜兜转转依旧是太子的人,或许自己于闻雪朝而言,连寻常友人都不算。

    若是闻雪朝已就寝,便不再扰醒他,偷偷溜走便是,也算了结自己在京中最后的念想。

    但当赵凤辞跃上云容阁的墙头,却看到闻雪朝站在廊前,一双幽亮的眸子定格在他的身上。

    好像他便是那个风雪里的归人。

    他冒冒失失地闯进了闻雪朝的院子,闻雪朝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他年少炽热的心。

    过了许久,赵凤辞听见闻雪朝问:“你何时就要走?”

    “几个时辰后便走。”

    “别喝了,喝酒误事。”闻雪朝将见底的杯盏从赵凤辞夺了回来,“你此番离京,要多久才能回来?”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赵凤辞顿了顿,“长则五年十年。”

    闻雪朝笑道:“我看难。乌首海寇阴险狡诈,库中银两富可敌国。东海的许多商贾私底下都与海寇有来有往,你们这一趟,是要捣了东境大族们的生路啊。”

    “先帝曾三派大军直逼东海,最终皆落了个铩羽而归的下场。”闻雪朝捧着腮子,轻声道:“五殿下骁勇神武,有朝一日定能为大芙夺回故土。”

    赵凤辞脸有些泛红,他心中确有一番不可言道的丹心壮志,经闻雪朝这么一说,那股少年意气直冲脑门,让他的心开始怦怦跳动。

    闻雪朝看着眼前人神情从低落变为昂然,眼里浮上笑意。他望着烛光中身披戎装的五殿下,虽几次张口,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两人对坐了一夜。闻雪朝同赵凤辞细细讲了一遍自己从太傅处听来的海寇旧史。讲那乌首海寇是如何斩杀了东海太守,占据东境众岛百余年。讲南国的民风民俗,讲延东军的奇闻逸事,讲江南的绝美佳肴。他从未离开过广阳,倒是将大芙各地的风俗听了个遍。

    “你到了杜陵,定要替我尝一尝那麒麟酒楼的招牌菜。”

    “九曲城的海女唱的曲有勾人心魄之效,你可别被迷了心神成那海中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