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将军得了五殿下一句允诺,揶揄着看了他一眼:“容儿同我说,殿下已心有所属,不知哪日得空,带来给你祖父和叔公瞧瞧?”赵凤辞红着脸摇了摇头:“叔公莫听祝小姐胡说。”

    自己入京后并未见过祝容几次,她哪知自己有无意中人,不过又是闲暇时的诨语罢了。

    “不过如此容易便得了陛下之允,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祝将军接着说。

    赵凤辞倒能揣测出皇帝的心思。正如阳疏月所言,靖阳帝对皇后及闻氏颇为忌惮,但他常年被闻家紧紧把控,明面上并不敢有大动作。若是随了皇后的意,处置了五子,那便彻底得罪了镇北府,从今往后,朝中就再也无人能与闻家抗衡了。

    将自己派去监军,战场刀剑无眼,既圆了皇后与太子惩治自己之意,又为太子在东境竖了个箭靶。免得太子无所顾忌,直接起了别的心思。

    自己这位父皇竟能在一生的懦弱中破出条自保之路来,实在令人唏嘘。

    但祝将军对此并不了解,他已为此付出了一个女儿,赵凤辞不愿将延东军也拉下这趟浑水,只是点头应了声:“想必父皇有自己的考量。”

    “对了,这其中还有一段出自闻府的波折。”二人相谈了一阵,祝将军似是想到了什么,叹道,“殿下可认识那中箭的闻府小子?闻仕珍是个孬种,没料到养个儿子出来还挺有骨气。”

    听祝梁提起了闻雪朝,赵凤辞放下了手中酒盏。

    “听闻那小子替太子挡了一箭,躺了半月才缓过神来。这还没完,他不知从太子府听了什么消息,深更半夜跑进宫去和陛下理论。说什么他的伤与镇北府无关,劝陛下不要为害忠良云云。陛下见这束发小儿能言善道,不但未作计较,还赐了些药让他带回去。谁料到闻家这小子还没出宫便晕倒了。”

    “你猜为何?原来他溜出府时伤口便裂开了,硬撑到面圣完才晕了过去。”

    赵凤辞身子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滔滔不绝的祝将军,心中思绪绞在一起,往日种种涌上心头,压得他心如刀绞。

    为何闻雪朝没有进宫赴宴,为何养了三月的箭伤仍不见好,原来谜底已昭然若揭。

    这人又弃自己于不顾,去为别人做傻事。

    祝梁见天色已晚,便敛了话头,唤亲卫长亲自将五殿下送回营帐,并嘱咐他好好休息。赵凤辞昏昏噩噩地回到帐中,并未直接就寝,反倒独自一人走到了易水河畔。

    他解下了闻雪朝给他的玉佩,放在掌中轻轻摩挲。那凌厉的雪字深深嵌在玉中,衬着波光粼粼的易水,泛起了温润的光泽。他想起那一双明眸的主人,沿着宫中小径而来,初见便晃了自己这毛小子的心神。

    距延东军南下已过半月,闻雪朝算着日子,大军再过两日便到杜陵都府。他身子好得七七八八,日常行走已无大碍,便收到闻仕珍传来的消息,让他今日去一趟临枢院。

    临枢院由晋安帝设立,与中庭分掌军政大权。临枢院设立伊始原是为削弱相权,加强帝君对军权的掌控。然而到永平年间,临枢院由闻相掌权,院内小事已不必上报天听,隐隐有架空帝王之势。

    闻家嫡公子长这么大,却是初次被邀至临枢院旁听。见闻雪朝跟在闻相身后走了进来,众臣纷纷与同僚议论了起来。今日所谈是军机要事,看来闻仕珍已有意让嫡子入朝历练了。

    闻相指了个角落的位置,闻雪朝便乖乖坐了下来。他听文武朝臣谈了几个时辰的南国叛乱及北境战事,并未听出个大概,掩袖连连打了几个哈欠。要事谈毕,大臣们上了自家府邸的轿子,或是打道回府,或是去酒楼小叙,先后离开了临枢院。

    闻雪朝见人群散尽,正欲起身,却被闻仕珍喊住了:“闻玓,随我来。”

    他跟着父亲进了后堂,竟看到几位刚离开不久的朝臣都坐在堂中,似是在候着参知政事。刑部尚书郑睿,三司副使严青,中书舍人钱彦泓……在座的几位都是朝中的中流砥柱。

    他还未等父亲示意,便依次向在座的几位老臣行了礼。钱彦泓已逾古稀之年,见闻家小辈如此懂礼数,满意地抚了抚须:“如今咋们都老了,这天下今后便是少年人的天下。闻玓如此聪慧机敏,看来仕珍是要提前培养出下一个闻参知啊。”

    闻仕珍摇了摇头:“阁老说笑了,此次叫上小儿,不过是朝中事务愈发繁复,需让小辈分担些琐事罢了。”

    “既然人都齐了,我便同诸位大人细细说来。任都府来信,延东军明后两日便到杜陵,杜陵属城有八万兵马留守,南境有五万,加上此次京中拔营两万,延东此次共有十五万兵马可供调遣。任都府称他此前与祝梁商谈过,待练兵三月,加上钻营战术机巧,多不过半年,便会向乌首人开战。”闻仕珍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那便需尽快作出抉择,是弃是留,闻相有何高见?”刑部尚书有些焦急地问。

    闻仕珍沉吟不语,反倒是钱阁老缓缓道:“老夫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若圣上怪罪下来倒是能扛上一扛,大不了以死谢罪。就怕我钱家几代忠良,也受我连累不得善终啊。”

    闻雪朝挑了挑眉,这钱老小子当了□□还想立牌坊,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闻仕珍叹道:“我何不担忧圣上发现蛛丝马迹。不过我等与乌首私下来往多年,闻府在杜陵设下的钱庄和粮铺还有几百名乌首人派来的内应,如今实在是骑虎难下。”

    “乌首手上欠咋们多少银两?”钱彦泓问。

    “黄金十万两,银钱百万两,珠宝玉器不计其数。”

    “这笔钱不要也罢,”闻仕珍咬牙说,“我再加赠二十万银两给乌夫人,让她带那帮海寇避走东海,既不影响咋们往后生意,也不会向延东军透露风声。”

    闻雪朝屏住了气。父亲唤自己来枢密院,果然是为了此事。他早早便知京中几家大族同东境海寇私下暗通款曲,多年来通过海道堆金积玉一事。朝廷久久未能镇压乌首海寇,夺回东境群岛,背后何尝没有世家大族的影子?若灭了海寇,便是断了他们在东境的商机。今日父亲叫自己前来,想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终于想将自己也拉下这蹚浑水了。

    他一向清楚闻府富可敌国背后的缘由,父亲和这帮老臣与胡人海寇并无不同,不过是群在内侵蚀大芙的国贼而已。

    他无法在五殿下离京前透露许多,只能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一些东境之事。后来见赵凤辞并未明透,才在临走之前将自己的玉佩赠予了他。

    “暂且派人去通知乌夫人,先观察一番延东军动向,再做后续打算。若有任何异象,我便派府中小辈亲自前去周旋。”闻仕珍看了儿子一眼,“之前乌夫人给你的玉佩,你可收好了?”

    “回父亲,雪朝已妥善保管。”闻雪朝见父亲问自己,心脏刹那间漏了一拍。

    “那便好。那玉佩是当年乌夫人赠与你的生辰礼,若你今后需去东境,身带玉佩,自然不用担心安危。”

    闻雪朝幼时曾在闻府见过那海寇女首领一面,女首领给了她一枚翡翠打造的玉佩。说这玉佩能保他在东境畅行无阻,性命无忧。

    将军收了他的玉佩,他便等着将军归来了。

    第23章 观沧海【一】

    石宝儿见师父跟在皇后娘娘身后进了殿,一路上频频朝自己使眼色,便知师父是要提拔自己了。

    他师父是皇后娘娘身边管事太监。石宝儿刚入宫便被师父瞧上了眼。师父说他面相好,一看便是惯会伺候人的,便时刻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石宝儿对师父感激涕零,早早便听从师父的指令候在中宫前。因师父说娘娘近日心情大好,今日欲在娘娘身前提拔自己一番。

    他端着白玉瓷碗,忐忑不安地守在中宫外,等着娘娘唤自己。

    俯首候在宫门前,石宝儿听到师父恭敬地同娘娘说了几句,引得殿内响起了笑声。除去娘娘外,宫中好似还有其他贵人。娘娘的笑声温婉,太子殿下笑得爽朗,有一人随即也跟着笑了,声音玉润好听。

    石宝儿听到娘娘说:“唤那小太监进来给本宫瞧瞧。”

    他腿脚有些发软,只见师父走出殿来,用拂尘拍了拍自己的肩,让自己跟上。石宝儿深吸了一口气,端着白玉碗,跟着师父走入殿中。

    石宝儿放下瓷碗,朝殿上磕了几个响头,语间尽是敬畏:“石宝儿叩见皇后娘娘,太子千岁,还有——还有这位大人。”他不敢在御前胡乱张望,不知太子殿下身侧坐着的那位华服贵人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