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辞向后掠了几步,轻盈脱身。他抹去颈间的鲜红,冷冷看着双手被缚,被羽林卫按在地上的闻雪朝。

    众人见怀王与羽林卫配合自如,片刻间便扭转了局势,心中纷纷松了口气。怀王手握南北兵权,若是今日真出了什么差池,朝堂可又要大乱了。

    这闻大人也确是不自量力,凭区区一己之力就想挟持怀王,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赵凤辞走上前几步,在半跪着的闻雪朝身前停下了脚步。闻雪朝的唇角在玉石阶上磕破了一道口,溢出一道殷红的血丝。

    他听到赵凤辞说:“将人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闻雪朝的脸被羽林卫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用余光看到赵凤辞绣金边的毡靴,低低笑了一声,扭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自己是怎么离开集英殿到的天牢,脑中混混沌沌,已记得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被拖出大殿时,朝臣们都涌上前去察看王爷的安危,将前殿围了个水泄不通。闻雪朝回过一次头,看到赵凤辞的视线穿过重重人海,落在他的身上。眸中暗涛翻涌,浸着撕裂万物的寒意。

    白纨挟人上了马车,便解开了他身后的束缚。白纨看到闻雪朝唇角血红,面上露出愧疚神色:“闻大人,今日下官实在是无奈之举。阁老们个个虎视眈眈地在身后盯着,殿下他也很为难……”

    闻雪朝延展了一下僵硬的双臂:“那群老匹夫居心叵测,你做的无错。”

    白纨心中有些忐忑,殿下这回难不成真要将闻大人关入天牢?天牢阴森寒冷,比起诏狱有过之无不及。他并未收到殿下的下一步指令,不知殿下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闻大人一路上倒是颇为坦然,下了囚车,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牢中,背对着牢门躺下了。白纨叮嘱了狱卒几句,便要及时赶回去复命。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牢中人一眼。闻大人身上依旧是那袭一尘不染的雪白袍子,背影看上去却隐有些寂寥。

    闻雪朝听到白纨脚步走远,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目。他摸了摸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忍不住自嘲地想,京中大牢如今被自己待了个遍,连这硌人的木塌都快睡习惯了。

    他知自己今日又擅作主张,五殿下定是愤怒至极。如今宫变刚过,整座皇城被大军血洗了一遭,按民间的说法,便是凡世遇龙劫,触犯了天道。如今五殿下正位于风口浪尖,朝堂上下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想趁其不备,抓住他的把柄。

    想起赵凤辞看向自己的眼神,闻雪朝刹那间心乱如麻。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抱歉。”他对着无边黑暗,艰难地低喃出声。

    熹微晨光透过窗栏,斜斜照进了朱瓦高墙。

    自从被关进天牢后,闻雪朝便再没见过赵凤辞。倒是白纨时不时来牢中探望,给他带来些外边的消息。

    殿下前些日子派出人马,将京中与闻氏及太子派有干系的世家大族彻查了一番,揪出了许多藏在暗处的心怀不轨之人。大皇子赵启阳破罐子破摔,率太子旧部包围京畿,被镇北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六部官员遭大换血,十余位朝中大员丢了乌纱帽。原礼部侍郎柳岩衷深得殿下信任,调任刑部尚书一职。闻府被官府查封,一应家眷尽数关进了诏狱。

    过了月余,白纨又来了天牢,为闻雪朝送来换洗的衣物。闻雪朝见他满脸欲言又止,开口问道:“白大人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白纨沉默了半晌:“政事堂今日颁了斩杀令,判闻仕珍及家眷四十余人斩刑,其余太子派余孽流放塞北,永世不得归都。”

    闻雪朝将面容藏在暗处,白纨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嗯,知道了。”

    白纨张了张口,像是还想对闻雪朝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来之前殿下特意叮嘱过,让他一个字都不要多言。

    临走在即,白纨还是狠下心,转身对闻雪朝说道:“闻大人,殿下不是不愿见你,他——”

    “我都明白。”闻雪朝笑了笑,“入冬寒凉,还要劳烦白都督替我转告殿下勤增衣,莫要因政事繁忙耽搁了身子。”

    白纨挠了挠头应下了。

    他原以为听到闻仕珍将被处以斩首之刑,自己会有所反应。待白纨走后才发觉,原来闻仕珍在自己心里,已激不起一丝波澜。

    半夜三更,天牢又闯进了一名熟悉的不速之客。

    闻雪朝看到烛影下撬开栅栏的瘦小身影,困顿中有些怔忪:“石公公?”

    石宝儿灵活地卸下门前的枷锁,躬身钻进了狭窄的牢房中。他并未多作解释,只是单膝跪在地上,对闻雪朝道:“闻公子,奴才奉殿下之命,来带公子走。”

    闻雪朝蹙了蹙眉,面上有些不解。

    石宝儿低声道:“政事堂对公子下了流放令。明日一大早,公子便要跟着流放的人马启程去塞北了。”

    殿下与政事堂对峙了好些时日,最后拿出了兴陇查到的证据,才将公子从太子谋逆案的处斩名列中摘了出来。怎料到阁老们依旧不愿让步,称公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殿下吩咐宝儿,今夜护着公子逃出广阳,无论是东境还是西域,只要公子想去,宝儿便陪着公子一起。”

    殿下说,让他带着公子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到京都来。

    石宝儿话说完,正欲上前扶着闻公子起身,却听公子平静出声:“天下之大,我能逃到哪里去?”

    “如今殿下免我死罪,已遭天下人诟病,明日若又让人发现我侥幸逃了,他又该如何自处?”闻雪朝淡道,“你身为殿下贴身内侍,理应思及这些。”

    石宝儿被闻公子说得哑口无言:“可是公子——”

    他要如何对公子说,公子口中说的这些,殿下其实根本就不在乎?

    闻雪朝神色清冷:“我如今已走至绝路,无关人等若沾染上,只会平白无故惹一身腥臊。石公公还是请回吧。”

    石宝儿还欲再劝,却见闻公子态度格外坚决,已存了逐客的意思。他略思索了一番,还是打算先回宫去禀报殿下,再作定夺。

    石宝儿走后,闻雪朝在木板上坐了许久,迟迟未动。他曾听到狱卒私下议论,说寻常人逢生死之事皆有大喜大悲,闻大人整日波澜不惊,倒像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只有他自己清楚,不是无情无义,也不是心无悲喜。只是历尽世事浮沉,倦了累了。

    抛开心底为那人留的一方净土,尘缘羁绊种种于他而言,早已是无物。

    闻雪朝见到兵士们拉着蓬头垢面的闻澜走来,心绪霎时复杂难宁。闻氏满门抄斩,将于午时三刻就地正法。他没料到闻澜会逃过此劫。

    刚见到闻雪朝,闻澜便红了眼眶:“少爷——”

    闻澜已有许多日未见到少爷,闻府被抄家后,他便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待了很长时间。直到昨日,刑部一位姓柳的尚书来牢中宣读了处斩令。整座大牢哭声一片,他却被狱卒单独提了出去。闻澜原以为自己会被刑部拉去严刑拷打,没想到是被带入刑部牢狱单独关押。柳尚书给了他一叠银票和一枚玉镯,让他转交给少爷。

    闻澜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终于得与少爷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