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夫子白日鲜少出账,平日更是见人便绕着走。

    于明心中有些愧疚,正想劝夫子别外出了,却听到夫子淡笑出声:“走吧。”

    两个少年跟在夫子身后,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灵抚城隶属清西郡,是毗邻平成关的一座边陲重镇。城中多贸易往来,市井间更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许多北疆和西域的商贾都从都护府申了行商令,进入灵抚城做买卖。

    于明从小在灵抚长大,对市集上流通的新奇物事了若指掌。他见澜哥一路上伸长脖子,满脸皆是好奇,便带着二人一起去市集上逛。虽然看不清夫子面上神色,但于明仍能察觉到夫子藏在面纱下的隐隐笑意。每路过一处商铺,他便指着摊上的玩意儿逐一给夫子介绍。夫子倒是颇有耐心,捧着于明递来的物件,时不时还好奇地回问几句。

    于明随着夫子走到一处卖瓷雕的铺子前,夫子正拿起一只镶金的骆驼细看,便被站在一旁的男子伸手取了过去。

    男子身穿一袭西域的荷叶边长袍,道:“公子眼光不错,这是大沁的骆驼金樽,在中原能算得上有价无市。”

    于明眼见夫子身形微微一顿,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阁下对此倒是精通。”

    尉迟景压低了声音,轻笑道:“闻大人也是惬意,还有闲心陪着小孩出来散逛。”

    闻雪朝背过身子,挡住了于明投来的视线:“倒不如谷蠡王胆大,敢孤身一人就闯入关来。”

    尉迟景叹了一口气:“闻大人谬赞了,本王只做万全之事。”

    闻雪朝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打量起周围,才发现身前摆摊的商贾,转角处停驻的马夫,对面客栈中的小二,都在时不时用目光打量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这偌大集市,布满了尉迟景的人。

    于明和闻澜依旧浑然不知,蹲在一旁看只木鸟看得起劲。闻雪朝一时猜不透尉迟景的企图。距市集不远处便是镇北军驻灵抚城的军署,尉迟景如此煞费苦心混进关内,若真在大庭广众之下抓人,一旦惊动了镇北军,就算带了多少人马恐怕也插翅难飞。

    他心中十分清楚。即使自己曾身居高位,掌握朝廷大权,也值不得谷蠡王如此大动干戈。

    除非尉迟景此行别有用心。

    闻雪朝想起尉六临走时了然于心的神情,脑海中蓦然跳出一个念头——

    市集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群身着镇北府样式的骑兵正朝集市奔来。

    尉迟景虽有过精心布置,但毕竟是在镇北府的地盘行事。镇北军在灵抚城的人马早些时候便发现了些许蹊跷,如今在市集查到线索,自然闻风而至。

    闻雪朝看到不远处的镇北军人马,骤然灵机一动。他将手中书册抖落在地,扬声道:“有人来劫军中筑工册子!”

    果不其然,镇北军的人马听到此处有喧闹声,即刻调转马头,朝闻雪朝所站的方向疾驰而来。

    尉迟景眸底闪过异光。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或脱身而去,反而一把扯过闻雪朝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强行按入自己怀中。

    于明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倒是闻澜率先反应过来,拉着于明往后退,对长路尽头的骑兵大喊道:“这里有胡人!”

    集市刹那间乱做一团。

    闻雪朝拼命想要挣脱,却被尉迟景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顺着尉迟景的衣袖溢入闻雪朝的鼻腔。他一时喘不过气,止不住得咳了起来。

    心中刚刚浮现的念头已然成真。

    尉迟景亲自入关,不是为了来抓人,而是为了来给他下魂寤香。

    施香之人需亲自接触中香者,魂寤香才能起效。换言之,尉迟景若要给自己施香,就必须要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

    他方才或许是想支开众人对自己单独施香,奈何镇北军来得及时,已无多余时间,于是便只能如此粗暴直接地制住自己。

    “本王第一次见你,并非是在广阳城楼。”尉迟景在闻雪朝耳畔迅速道。

    镇北军的人马已近在咫尺。尉迟景松开闻雪朝的身子,拔出怀中长刀,指挥延曲部下撤退。

    镇北军将士们翻身下马,开始举剑拦截逃窜的胡人。入目所及之处皆是刀光剑影,小贩们在集市内四窜奔逃,分不清西域商贾与延曲部族,场面一时乱做一团。

    尉迟景前几日让尉六来中原,是想探一件事。

    他想查赵凤辞与闻雪朝的个中纠葛。

    尉六回报,闻大人与大芙的皇帝,关系的确非同寻常。

    “就凭尉迟景,还想打陛下的主意?”闻雪朝对尉六说。

    尉迟景眸中沁出血丝,他回头看了被镇北军层层围住的闻雪朝一眼。在众人的掩护下,翻身跃过了市集的高墙。

    镇北驻军俘获了不少假扮作商贾的延曲部人,但大多在刚被抓时就咬毒自尽。

    灵抚中护校尉黑着脸走入市集当中。生俘的胡人顷刻间就死了大半,他还不知要如何同大帅交差。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两个颤颤巍巍的少年,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年轻男子。据说方才正是因这人叫喊出声,镇北军才寻到了胡人的踪迹。中护校尉拾起散落满地的书册,打开随意翻了翻,发现全是西郊营帐的筑册。

    地上的年轻男子头戴斗笠,胸膛不住地起伏,看似状况不是很好。校尉俯下身子,开口问道:“阁下可是西郊人士,又是为何遭劫?”

    那人听到中护校尉的话,好似才缓缓回过神来。他用手撑住地面,想要站起身。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中护校尉的视线定定落在手腕的玉镯上,呼吸猛然一滞,差点没叫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夫夫快见面了~

    第68章 最高楼【四】

    中护校尉是泾阳将军亲自培养的府兵。在来清西郡任职前, 已当了多年镇北府亲卫。若是寻常军士,兴许不知眼前人手腕上这枚玉镯的来头。然而他曾在镇北府内院当值, 后来又被大帅调至大小姐院中。无人能比他更熟悉这枚玉镯了。

    玉镯是大帅祖母的陪嫁之物,已在镇北府传承了近百年。自老将军那一辈伊始, 它便是府中主母的专属之物。每一代镇北府嫡子婚娶那日,便会将这枚玉镯赠予正妻,从未假借他人。泾阳大小姐当年嫁入皇家时, 老夫人早已仙逝, 将军便将玉镯交给了大小姐保管。

    数年后,年幼的少主, 如今的皇帝陛下从京城回到镇北府,身上便戴着这枚祖传的玉镯。

    大小姐说, 自古无情帝王家, 她此生心愿已了。就将玉镯交给少主, 盼他来日觅得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