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月又清又冷,清辉洒满辽阔草原。

    灵抚城已近在咫尺,赵凤辞远远便看到城外那矮旧的城墙和破败的石场。冰饕缓下步子,慢慢停在了西郊的大营前。

    他原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会歇斯底里,会控制不了混乱失控的情绪。

    却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有一日会因胆怯而驻足不前。

    石场守卫见一名骑白马的俊俏年轻人在大门前来回徘徊,以为是军署的将士又来大营巡查。

    守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这位军爷,可是找营长有要事?”

    赵凤辞驭住马头,从怀中掏出镇北府的令牌:“劳驾引见。”

    守卫接过令牌,辨认无误后还给了赵凤辞,套上外衫进大帐寻人去了。

    西郊夜深人静,赵凤辞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整个胸腔。

    当年那个初入上书房的孤僻皇子,在等到闻家大少爷的回眸时,也有着这样的心跳声。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少年清脆的嬉笑声,有人掀帘从角落一处小帐走了出来。

    赵凤辞盯着掀帘而出的人,瞳眸紧缩。他认识这人,这是闻雪朝的那名贴身小厮。

    闻澜笑着侧过身子,目光随意瞥了眼外头,落在了不远处的白马上。

    他还未放下手中垂帘,手却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闻澜的视线掠过白马,缓缓移到了马背上坐着的人影身上。

    赵凤辞望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不语。

    “澜哥,你在门口愣着干嘛呀?”又一道清脆的少年声从帐内响起。一个脸圆圆滚滚的小胖子从帐门处探出了一个头。

    于明看到澜哥的手抖得厉害,面上遽然露出担惧神色,以为又有坏人来找夫子麻烦了。他顺着澜哥的视线向远处看去,只见大帐门口,有位丰神俊朗的军爷,正骑着匹雪白大马,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冰饕察觉到旧主人就在附近,摇头打了个响鼻。

    于明听到身后传来夫子的脚步声,夫子披着平日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越过他和闻澜,挑开了帐前的长帘。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澜哥一把拉进了帐中。澜哥将他塞在木几旁,眨眼示意他别出声。

    于明张了张口,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他还是想告诉澜哥。他刚才明明看到,夫子的眼眶红了。

    第70章 最高楼【六】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微动了动, 缓缓地松开了。帐帘悄无声息地垂落,拦住了帐内两位少年惶惶的视线。

    一阵凉风拂过大帐,闻雪朝裹紧了身上的长衫, 回眸看向了马背上的人。

    冰饕不知主人为何止步不前, 在原地不安地跺起了步子。赵凤辞稳坐马背之上,瞳中映出月下站着的单薄人影。

    天地间宛若只剩他二人。

    闻雪朝只觉心胸酸涩难耐,还未待他自己反应过来, 眼泪早已沿着眼角无声地淌下。

    闻雪朝缓缓抬起手, 指尖抚过颊上泪痕,脸上露出怔然之色。

    从见到赵凤辞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就这么流出眼泪来。

    虽然对东境与广阳的记忆已经日渐模糊,但在对往昔的印象中,处处都刻着赵凤辞的影子。

    他不大记得旧日的种种琐事。却记得他俩在朝堂上的争锋相对, 下朝后的相视一笑。记得在诏狱时见到赵凤辞的悲哀眼神, 记得自己将利剑抵在赵凤辞颈上时心中的决绝。

    掀开帘子看到赵凤辞的那一刹那,闻雪朝发觉自己心中倏地闪过一丝荒谬念头。

    他仿佛已经等这一刻, 等了很久,很久了。

    赵凤辞是他的君,他是赵凤辞的臣。他们相识十余年,终有一日要重逢在这人世间。

    赵凤辞翻身下马, 向自己走来时,闻雪朝依旧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泪流不止。眼见赵凤辞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向后退了一步,身子止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

    赵凤辞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想同往日一样, 拭去眼前人脸上的泪。指尖刚触到闻雪朝的眼角,他便察觉到了眼前人身上一瞬间的僵硬。

    闻雪朝突然别过脸,避开了赵凤辞的手。赵凤辞的手未来得及收回,蜷了蜷手指,不自然地顿在了半空。

    闻雪朝说:“臣不敢。”

    他见赵凤辞停在原地,似是担忧这人未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臣曾在广阳行大逆之事,惹得朝野震怒。如今仍有罪在身,不敢再冒犯陛下。”

    赵凤辞懵了须臾,差点被闻雪朝的话气笑了。

    什么大逆之事,什么引人盛怒……还真是敢张口就来。这人到底又在闹哪一出?

    赵凤辞突然有些莫名的烦躁。那么多年来,闻雪朝向来只对他直言不讳,从不说些有的没的。方才如此含沙射影地胡乱说一通,仿佛是刻意在同自己拉开距离。

    可这刻意的疏离又十分僵硬而不自然。旁人或许发现不了其中蹊跷,赵凤辞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闻雪朝这人,有时虽会口是心非,有时候也会死鸭子嘴硬,但那双眼睛却从来骗不了人。在王府的隔帘榻上,他卵足了劲欺负闻雪朝,想看这人卸下平日伪装,沉沦在自己手中的模样。闻雪朝那时总是咬着牙使劲推开他,嘴上嚷着让他“滚”,双眸却泛着迷离烟波,满满皆是他一人的影子。

    两年没见,闻雪朝却开始刻意躲闪与自己的眼神接触,双眸亦不复往日澄澈光景。

    他一把抓住闻雪朝的手:“闻雪朝,你在害怕什么?”

    闻雪朝抖着唇半晌没说话,却依旧没抬头直视赵凤辞的眼睛。他的手被赵凤辞紧紧攥在厚实的掌中,手腕被玉镯箍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