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曲部先前放出话,要朝廷拿出筹码换四王爷的命。”泾阳霖指着壁上的疆域图,“军府曾派一拨特使前去延曲部周旋,问他们想要以怎样的筹码作为交换。没想到延曲部那边一直拿不出交换的条件,如今仍想尽办法在往后拖延。”

    “遵陛下安排,羽林军的暗卫精锐随特使一同潜入延曲,探出四王爷如今被安顿在王庭属城善郓的一座府邸中。府邸虽看守森严,却并非天衣无缝。”

    白纨接着泾阳霖的话道:“微臣派出去的人马回报,四殿下并未受到严刑拷打,反而被尉迟父子奉为座上宾,日日山珍海味供着,尉迟景还时常入府去与四殿下把酒相谈。暗卫怕打草惊蛇,便没敢再进一步去探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不过,依据目前传回的消息,四殿下的确已……完全看不见了。”

    阳疏月眼睫低垂,将双手交叉叠在一起,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

    “如今尚不知四殿下有何打算,不过暂且无性命之虞。”白纨在脑海中斟酌着措辞,“四王爷与尉迟景日日相谈甚欢,甚至还有些……”

    白纨不知该如何对陛下说,四殿下哪止与尉迟景相谈甚欢,他与尉迟景如今看起来倒是一拍即合,都快要称兄道弟了。

    “赵焱晟在拖延时间。”听完白纨所言,闻雪朝与赵凤辞同时开口。

    他俩瞥了对方一眼,又十分默契地同时闭上了嘴。赵凤辞盯着闻雪朝看,闻雪朝努了努嘴,示意他先说。

    赵凤辞敛起眸中笑意,将目光从闻雪朝身上收了回来:“延曲部将赵焱晟绑回府,却迟迟不同朝廷提出放人的筹码,还以贵客之礼相待。唯一的可能,便是想要笼络四哥,以及他背后的东海王府。”

    在座人心中纷纷了然,提起东海王,天下谁人不知他腰缠万贯,这几年经营东海诸岛海陆商路,府中财力已可与国库相媲美。尉迟父子定是盯准了这条大鱼,欲将这座镇守东境的大金库据为己有。

    “陛下的意思是,四殿下假意与延曲部交涉,实则是想让尉迟父子放下戒心,为朝廷匀出乘虚而入的时机?”翟墨忍不住岔了一句。

    他心中存着些思虑,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四王爷本就富可敌国,威镇东海。若他真对宫中那个位置有意,此次与延曲部合谋反将陛下一军,又该如何是好?

    然而待听到陛下和闻大人无庸置疑的语气,他终还是打消了心中所想。

    人人皆道皇家无真情,陛下却信东海王的忠心。

    众人接着便谈及起如何解救东海王的法子。泾阳霖带着阳疏月在雁荡关布置了几日,已打通了云州到善郓一带潜入的暗道,只等陛下下令,便可前去救人了。

    闻雪朝听着镇北军的安排,渐渐皱起了眉头。赵凤辞称他少时有数次潜入王庭的经验,此次营救计划,应当由他带着白纨等羽林卫精锐,扮作北上的商队亲自前去。镇北军留作后手,掩护他们带着赵焱晟撤退。

    赵凤辞见闻雪朝欲言又止,在袖下捏了捏他的手心:“雪朝,你可是有别的考量?”

    闻雪朝揉了揉眉心,缓声道:“尉迟景此人,比你们想的阴险许多。若是要求个万全之策,便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而要令他受制于旁人。”

    “闻大人的意思是……”

    “赵焱晟不是与尉迟父子交情匪浅吗?想办法给赵焱晟递信号,让他邀尉迟硕入府相谈。”

    “尉迟景绑走我大芙的东海王,”闻雪朝说,“咱们便也绑了延曲的老贤王。”

    赵凤辞看着满堂瞪目结舌的镇北将军和羽林卫,尽力压了压上扬的嘴角。

    得了,虽然忘了不少事,还是当年那个瑕疵必报的闻大人。

    纤纤玉手捏着颗青翠欲滴的葡萄,停留在了贵人唇边。

    脚踝处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一具温软的身子倚在贵人的脚侧,左手缓缓抚过贵人的唇角,右手百般轻柔地揽过贵人的肩。

    “奴婢来给王爷送果子了。”耳边传来一阵含娇细语,女子身上淡淡的幽兰香气扑鼻而来。

    赵焱晟接过女子手中的葡萄,递入了口中。

    女子眉目间霎时大喜,伸手便欲搭上贵人的衣襟,却被贵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滚出去。”

    贵人双眸紧闭,嘴角仍带着笑,语间却已浸起了杀意。

    女子捂着泛起红紫的右臂,吓得花容失色。她匆忙拾起了脱落在地的衣裳,手脚颤抖着退出了庭院。

    以贵人方才的力道,若是再晚一步,她这只手恐怕就保不住了。

    赵焱晟甩了甩左手,眉间隐约浮上一丝厌恶之色。过了半晌,院外渐渐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他侧耳聆听了须臾,掩去了眉间不耐,面目又重归平静。

    脚步声愈来愈近,赵焱晟清了清嗓子,对着来人轻哼出声:“不是让你别再送女人来了吗?”

    尉迟景将大裘扔给一旁的侍卫,意兴阑珊道:“刚才那位可是我从西疆千金买来的美人,东海王还真是扫兴。”

    “还是东海王是怕在外面沾花惹草,平白惹得王妃不快?”尉迟景意味深长地又道。

    他早已打听到这位东海霸主有家室,奈何赵焱晟将东海王妃保护得太好,他派出了许多拔手下,还是没能寻到那位神龙不见尾的王妃下落。

    赵焱晟想了想阳疏月张牙舞爪的小模样,淡定自若道:“本王惧内。”

    尉迟景也不欲再打趣他,径直坐到赵焱晟身前,倒上一壶茶:“东海王今日怎么想到邀本王来府中坐坐了?”

    赵焱晟接过尉迟景递来的茶:“老贤王后日来我这下棋,想问谷蠡王,可来一起切磋切磋?”

    尉迟景手中动作顿了顿,冷笑出声:“东海王这是想看我笑话么?”

    延曲部人人皆知,尉迟父子面和心不和。若依常理,尉迟硕才是整个延曲部的王,奈何他帐中正妻所生的幼子近几年的势头越来越旺,已隐隐有压过老贤王之势。尉迟硕虽将尉迟景当继承人培养,却无时不在提防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小儿子。尉迟景这几年在延曲部虽愈发肆无忌惮,但心里仍清楚父亲在部族中的声望,并不敢太过嚣张。

    这对父子两看相厌,却一直维系着表面上的平和。

    赵焱晟邀尉迟硕来下棋,他避开都还来不及,哪还会自讨苦吃,平白无故与父亲起龃龉。

    尉迟景正坐着与赵焱晟饮茶,府外有人来报,说阿云来了。

    府外走进来一位战战兢兢的少年,尉迟景一把揽过来人的肩,迎着少年脸颊便亲了一口,对赵焱晟大笑:“本王先同阿云快活去了,东海王慢用。”

    赵焱晟听着少年嗫嚅的说话声,放下了手中茶盏。

    这座坐落于善郓的偌大府邸,听说是尉迟景自己盖的别院。赵焱晟刚被软禁在府中时,双眼尚且明晰,还未沦落到如今这目不视物的地步。

    他见过这被唤作阿云的少年不止一面,还曾留心多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