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却被按在了凳子上:“朕不喜用膳被人看着,一起吃。”

    影七面露纠结,就要翻身下跪,想起先前皇上所言又顿住,道:“陛下,属下不敢。”

    “叮”一声脆响,银箸磕在印花瓷盘上,离行瑾看着桌上的菜,漫不经心道:“那便不吃罢,都撤了。”

    话落,训练有素的宫婢上前,就要撤盘。

    影七心尖跳了两下:“陛下!属下……谨遵圣命。”

    离行瑾“嗯”了一声,没松口,懒洋洋道:“朕怎么觉着,影七像是早前用过膳了?不饿便不要勉强。”

    宫婢端起一盘素丸。

    “没!”影七艾期坐回了凳上,硬着头皮拿起了银箸,抬头看了一眼皇上,见对方一脸似笑非笑,忙低头道:“属下还没吃过,……甚饿。”

    “吃吧,”离行瑾轻咳一声,亲自给他夹了那红油浇面的荤菜放到他碗中,缓声道,“这是你最喜……尝尝这个,朕最喜欢,当合你胃口。”

    影七屏息,没敢拒绝,吃到嘴里便觉得一股油腻之味直冲味蕾,镇日养伤,饮食轻淡的胃骤然被激,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暗中颦了下眉,忍着咽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红油酱肉仿佛吃过多遍,已经腻到极点了。

    他学乖了,试探着将肉放到了皇上面前:“陛下所好,属下自当相让。”

    离行瑾一怔,眼前似有无数画面划过。

    “殿下喜欢,南桢下次再带,我在府里已经用过了,不吃了罢。”

    “陛下喜欢,南桢自当相让。”

    “陛下所好,南桢……”

    “朕好大肉,影七可知为何?”

    影七噤声。

    影六同他说过,先皇时,皇后即如今的太后嫡子痴愚天残,陛下便被立为了太子,然先皇早崩,外戚欺陛下年幼,摄政专权,陛下坐下帝座,数年徒有其表。深宫之中,龌龊不知几何,谁也无法想象当年仅幼学之年的小皇帝是如何十载饮冰,一朝雷霆出手,几欲翻覆整个皇朝外戚,重掌皇权的。

    但想来即使有大将军与帝师等文臣两脉力挺,幼帝早年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喜吃大肉的习惯,许是那时候养成的。

    皇家政事岂能被随意议论,影七不敢言语。

    “因为有一人,总角至弱冠,陪朕吃了千百遍。”

    “影七,朕希望,你能替他陪朕。”

    第5章

    也许是先前已经被吓过了,再听皇上这般言语,影七竟没有多少心惊肉跳的感觉了。

    这些时日南楚三皇子的事情听的多了,也就越发理解影一影六说的话,大抵是因为他身形与三皇子相像,陛下才这般“爱屋及乌”。

    影七抬头看向主座上的帝王,紫袍加身,风神俊朗,即使这般漫散而坐,也自有威严冷峻的气势在,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如果不是离得近,影七还不会知道,帝王威严冷冽的气势之下,原来藏着这般迤逦的容貌,眉目妖冶,面如神绘。

    同画像中提剑端立、清朗雅正的少将军全然不同,却一样叫人过目难忘。

    影七拿箸的手指微用了力,记忆伊始,他便被内廷六卫想尽一切办法灌输忠君护君的思想,他不知自己名姓几何,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亦不知道从何处去,却在在准提宫养伤的日子里一点点记下了帝王的一切。

    内廷六卫告诉他,他是影七,是侍帝王左右、为帝王提剑的影卫,不需要有名姓,亦不需要纠缠本就没有意义的过往。

    在他短暂的记忆里,只有帝座上的君王。

    那是他即将效忠一生的人,是他手中剑之所指,心之所向。

    “影七随侍陛下,自当为陛下排忧。”

    乌黑的睫毛轻颤,心弦紧绷的青年影卫不知道,在他这张平凡的脸上,那如夜空一般纯粹的眼睛有多么灵动招人。

    以至于离行瑾几乎生出一股错觉,仿佛从前那人也曾如这般一样将他放在心上过,而不是永远将专注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长剑和杀伐的战场上。

    但他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同样受教于名扬天下的博学帝师,他因顽劣不堪而被责,那人却将帝师所授奉为圭臬,世间百姓,黎民苍生,无一不劳他心神,无一不排在他之前。

    那便是百周上下曾景仰的战神。

    他握不住神的心,因为那颗心是全然如水的透明,他曾经费尽心力想要将其染上自己的颜色,却终究徒劳无功。

    而如今神已坠凡尘,失了记忆被送到他身边,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里,只印刻了他的身影。

    克制住狠狠吻上去的冲动,离行瑾看着单纯而无知无觉的影七,知道他未懂,也不需要他懂。伸手抚上影七左脸上还未愈合的伤痕,离行瑾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道:“阿琦,朕给过你机会,但也只有那一次了。”

    如今,他是影卫,他是他唯一的王。

    这人从来未懂过的那些凡尘旖念,往后他有大把的时间,一点一点教会他。

    -

    这日小山高的奏折中终于出了点新花样,离行瑾看着边关守将经由威武将军呈上的关于粮饷中海盐被贪污一事的奏折,眼中终于染上薄怒,招手唤来李公公,道:“传朕口谕,明日请威武将军来殿,共赏杏林。”

    一日南楚不来降,边关潢口便一日不可松懈。

    但潢口地处内陆,与全国最大的产盐地清湖各省之间相距最远,盐运一直是个问题,通常会经由各省一层层远运至边关,然各省剥削之事时有发生,一层层运过去,最后到边关的海盐量不足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