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行瑾记得,那是自己第一次真的对宋琦动怒,冷眼看着一向疼宋琦的帝师也对他不理不顾,任由得了消息的大将军把无法无天的小家伙拎回府里去教训,一整天都坐在长明宫的偏殿中处理政事,没去打听对方的一点消息。

    可到了晚上,还是忍不住了,大将军铁血一生,克己律人,对待后辈向来威严,宋琦是他儿子,这份严苛只会更加不容情。

    莫说宋琦,就是当时京中有名的刺头顾青武,也怕大将军到不行,宋琦有他护着,大将军教训自己儿子的机会并不多,如今动怒之下,当不会将从前的账一起算回来?

    离行瑾越想越坐立难安,想来想去只得托帝师去求情,宋琦依赖和喜爱帝师的程度让他都有些嫉妒,帝师确然也疼爱对方,又和大将军相交多年,比他去劝要好得多。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那一次帝师居然冷言冷语地拒绝了,铁了心要给宋琦一个教训。

    “再这样下去,人都给我惯坏了,什么地方都敢闯!既然犯了错,那就该好好接受打罚。”

    那些冷漠而高高在上的话几乎不像是一贯温雅有礼的人会说出的,如今想来则更是突兀。

    离行瑾细细回想,心中划过一丝不对劲的感觉,转瞬即逝。

    不过当时他只当对方气得狠了,便只能另派人去了将军府,将人救了出来。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小宋琦哭得那般厉害,哭得他心肠连一刻钟都硬不起来,但看小孩身上的伤,其实并不重,想来大将军知道不好过他这一关,纵然动怒,也是忍了下来。

    也不知道小孩子哭的是哪般。

    他亲自给人处理了身上的伤,又剥了衣服避开伤口给人沐浴,哄着擦了脸穿了衣服,期间小孩哭得打嗝,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隐约听到了帝师什么,后来等小孩差不多缓过来了,想要问,结果帝师求见,进殿时虽然还是冷着脸,到底消了气,招手让小宋琦过去。

    小宋琦乌黑的眼中迸射出复杂的光芒,看对方的眼神像陌生人一样,躲在他身后不出去。

    他心里欣慰又发酸,小孩哭得这般伤心,之前又一直委委屈屈地说帝师什么,他心头也知道,这次这件事,小孩受屈大部分还是在帝师那,于是只好忍着心酸,没看小孩,直接把人交到帝师手上就出去了。

    后来,师徒两人的关系果然又恢复了从前,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自那之后,小宋琦黏他的时候慢慢多了起来,他想,到底还是小孩子,心里的天就那么一点,一个委屈也能记得牢牢的,和自己如父的老师都疏远了。

    小白眼狼。

    离行瑾从往事中回过神来,便听影七问:“帝师如今也不过而立,怎么就早早致士了?……谁不希望他继续留在京城吗?”

    他嘴角的微笑淡了下去,随口道:“不过是帝师自己累了,想离开罢了。”

    影七定定看着离行瑾,与他目光相对。

    离行瑾受不了他的眼神,分了一缕手中的头发出来,拿那发尖故意扫了两下他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把人弄得头向后仰,眼睛乱眨,这才松手,无奈笑道:“朕赶他走的,行了吧?”

    影七沉默。

    在他的梦里面,他分明听到,是少将军暗中去求了皇上,所以最后帝师才离开的。

    皇上这样说,到底是在替少将军隐瞒,还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皇上一直在说帝师疼爱宋琦少将军,可是在他的梦里,却感觉少将军对自己老师的感觉很奇怪,当初浮静城城门下,在对方提及帝师时,他附在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分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怨恨情绪……

    也许宋琦少将军和帝师的关系,并不像世人看到的那样亲密无间,犹如父子。

    这些,皇上到底知不知道?

    “为什么赶走帝师?”影七直觉这个问题对自己很重要,但他现在却像是被一团迷雾包围,眼睛看不到远方,也错失了太多真相。

    话题已经被提起,离行瑾隐瞒不下去,只好半真半假地道:“因为帝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当时你去战场,是帝师一力上谏的结果。”

    “朕并不同意,但不能阻止,所以朕看他心烦,事后就赶他滚回老家去了。”他语气轻淡,努力将心底的介意压下去。

    宋琦退宫后,自请去战场,他不同意,帝师力劝,自责说当年不应该在察觉到他心思的时候没有阻拦,致使如今他身为一国之君,却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不关心皇家子嗣,让百周皇室难以为继,所以自请致士,来换他能放宋琦自由,让对方一展抱负。

    他听得心痛,却并不同意,帝师当年不阻止他和宋琦,在他暗中铺路、不动声色引诱自己疼爱小弟子的时候没有出声,他永远感激对方这一点,宋琦的退宫是对方造成的,他虽然恨,但至少为了不让宋琦更恨他,也不能答应对方致士的请求。

    但后来他还是同意了,因为宋琦知道后,来求他,要他给帝师放行。

    他的心瞬间凉透,心想,宋琦当真是好样的,他以为,是他在困着帝师不放,所以来求他,希望他能高抬贵手?

    当时对方脸上苦求的表情,离行瑾永远都忘不了。

    什么时候,他和宋琦走到了这种地步,连一丝信任都没有?

    他本不过想讨对方欢心,到头来却换得那样一个结果。

    热血瞬冷,大军出城那日,他已经没有勇气和力气去看。

    即使是如今回想,离行瑾也难以不生怨怼,他知道宋琦不爱他,对他没有丝毫感情,无论是退宫和出征,都是他应当的,甚至换了个人来做皇上这个位子,说不定还要欣慰对方的年轻有为、忠君爱国,可偏偏他爱他,他明知那样的结果无可厚非,依旧心意难平。

    离行瑾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脆弱,转瞬即逝,将心神都放在他身上的影七却捕捉到了,心中莫名一痛,竟难以再执着问下去。

    即使是感情迟钝,影七也从皇上刚刚的话里听出了赌气的成分,约莫赶人致士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只可能是帝师自己因为什么原因自请致士,然后少将军再去劝,皇上便答应了。

    帝师和少将军私下不和,陛下应当是不知晓的,否则不会只字不提。

    影七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陛下到底是不太希望他想得太多的,若是知道他梦到了以前的事情,还甚是离奇的梦到了旁人之事,只怕要多想。

    他任由离行瑾把玩自己的头发,还把头往对方的手心蹭了蹭,像是终于知道自己犯错了的傲娇的猫咪,不肯开口,只好无声地安慰和讨好伤心生气的主人。

    离行瑾手心发痒,低头,和影七乌黑水润的眸子对上,良久,他低叹一声,狠揉了一把影七的头发,沉沉笑道:“你也就这么点能耐了。”

    口中这样说,其实心里欢喜得要溢出来,他喜欢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像是那些让人痛与恨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如同最开始在长明宫的时候,在那个胖乎乎的小团子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楼下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去,只留悠悠的丝竹琴音在不远不近处回响,偶尔有暧昧声色从间歇的余音中断续传来,才让人想起这里是犬马声色之所。

    影七不经意间望向窗外,才惊觉他们在这里逗留已久,便想要离开。

    之前他还真当皇上要找那李获,去抓对方的把柄,但见人迟迟不动作,也回过味来了,估计是陛下在拿那个盐使司的都转运使当借口,本质上还是好奇这种地方,想来看一看罢了。

    看一看可以,但如果真的要在这里留宿,影七相信自己回了行宫,一定会被统领拎去受罚。

    他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大概过不了多久,影一他们应该找来了,在此之前,他一定要把陛下带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