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涛笑了笑:“老先生你这样是喂鱼,不是钓鱼,为什么这样做?”

    平野光敏说道:“我是一个有罪之人,年轻的时候犯下了很多罪孽。我的一生经历了许多,往事不堪回首。我现在信佛,不杀生,我吃长素已经十年了。”

    “那老先生你觉得你身上的罪孽减轻了吗?”宁涛问。

    平野光敏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说人皆有佛性,作恶之人弃恶从善,即可成佛。我的人生有一段黑暗的时光,那是一个大时代,我无法逃避。不过现在我的内心一片平静,我不再伤害任何人,任何生灵,我潜心修佛,我现在很快乐。”

    宁涛的嘴角浮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老先生的汉文化学得很好,我也能从老先生的身上感受到你的平静和快乐。”

    平野光敏又将鱼线拉了回来,上鱼饵,放进潭池里。然后,他对宁涛微笑:“我很喜欢汉文化,我特别喜欢《论语》之中的一句话,那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追求真理的时间虽然很晚,可哪怕是早晨明白了真理,晚上就死去,那也是值得的,也不算迟。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间很晚,可我觉得我很幸运,我也很满足,满足就是最大的快乐。年轻人,你说说得对吗?”

    宁涛淡淡地道:“你说得没错,道理也是这个道理。无论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是朝闻道夕死可矣,那都是几千年文化凝聚出来的真理,谁也不能说它没有道理。不过我心中很困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老先生,不知道老先生愿意不愿意回答我?”

    平野光敏面带微笑:“呃,你说吧,是什么问题?”

    宁涛说道:“老先生这边倒是平静了,满足了,也得到了快乐,我想问的是,那些被你杀死的人,被你迫害而痛苦一生的人,他们又怎么办?”

    平野光敏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了。

    宁涛接着说道:“我举个例子,你肯定干过不少这样的事。比如说你带着你的日本兵冲进一个华国人的村庄,可是你又不能占领它,你担心这个村庄会为华国军队提供帮助,你甚至怀疑他们中有人就是华国军人,所以你下令杀光那个村庄的人。于是你的士兵开始杀人,一个又一个,老人、孩子、女人还有面黄肌瘦的男人……”

    平野光敏的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却没有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

    宁涛接着说了下去:“那些手无寸铁,甚至连枪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老实巴交的村民,他们给你们下跪,哭着求饶,可你有给他们机会吗?你的士兵用刺刀挑开孕妇的肚子,侮辱华国女人的时候,你有给那些女人机会吗?你用你的武士刀砍过多少女人、孩子或者老人的头,向你的部下展示和炫耀你的刀法?你兽性大发的时候,你又强奸过多少女人,其中被你强奸之后还杀死的女人或者未成年的孩子又有多少?她们哭着求饶的时候,你有给她们机会吗?”

    “够了!”平野光敏愤怒地道。

    宁涛笑了笑:“你说佛说只要放下屠刀就可以成佛,每个人都有追求真理的机会,现在看来你的确是放下屠刀了,心中有佛,你也明白了真理,得到了快乐,那些被你杀了的人,因为你失去亲人而痛苦一生的人,又有谁给他们机会?”

    “你、你究竟是谁!”平野光敏已经无法再保持刚才那种“心中有佛”的平和的状态了。

    宁涛淡然一笑:“天道代言人。”

    第0703章 君子有所不为

    天道代言人。

    如果将天道理解成一家财务公司的话,那么宁涛其实就是一个放贷收债的打工仔。

    平野光敏是一个欠了天道一屁股债跑路的老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大概已经忘了那笔债,要活得心安理得,满足且快乐。可是上天有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又能逃得过去?

    在来这里之前宁涛怎么也没有想到阴家父子要送给他的礼物会是一个侵华余孽,看似巧合,可谁又能确定这不是天意使然?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安排一切,这不就遇见了。

    “你是来自华国的律师,还是那些所谓的受害人的家属?”平野光明说话的语气已经变了,有点恼羞成怒的感觉。

    宁涛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宁涛淡淡地道:“我其实也是一个修行之人,不过我修的是天道,与你修的佛道不一样。我和你说这些只是随便聊聊,如果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你可以反驳我,你一把年纪了,不要随便动肝火,这样伤身。”

    平野光明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我不会否认我所犯下的罪,不然我也不会在佛前忏悔。一个人犯了错难道就应该下地狱吗,我们应该给犯错的人一个机会。佛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你们华国人为什么总是揪住历史不放呢,就算判我死刑,把我送上绞架,杀了我也改变不了历史啊。你们应该给我这样一个老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现在伤害任何人了吗,没有,我甚至连一条鱼都不愿意伤害。”

    宁涛移目看了一眼水中荡来荡去的鱼漂:“没有伤害自己吗?不,你其实是在伤害它们。”

    “你胡说八道!”

    宁涛淡淡地道:“如果你真觉得他们需要食物,你大可以将食物抛水里,而不是挂在鱼线上让它们来吃。你这样做会让它们认为这样是安全的,以后村子里的人再来钓鱼,它们,就会争先恐后的去吃挂在鱼钩上的鱼饵。你这种心理,我觉得你大概是觉得修行太过枯燥无趣,所以你要让它变得有趣一点,是吗?”

    “你真是一个没有礼貌的华国人。”平野光敏已经失去了钓鱼的心情,他收起了鱼线和鱼竿,准备离开。

    宁涛也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然后又问了一句:“如果现在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平野光敏看着宁涛:“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什么赎罪的机会,这几十年来我做了不少的好事,帮助过很多人,每天我都会吃斋诵经,我很享受我现在的生活,我很满足也很快乐,而且这些与你无关,我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他提起鱼篓拿着鱼竿往他的草庐走去。

    宁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出了一丝冷笑:“平野先生,请问你有家人吗?”

    平野光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宁涛:“你想干什么?”

    “那就是有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再见。”宁涛转身离开。

    “没有礼貌的华国人。”平野光敏摇了摇头,别走了。

    宁涛往村子的方向走去,昏暗的光线里依稀可以看见站在一棵树下的三个人,阴家父子和软天音。

    “主公。”软天音迎了上来,眼眸里满是关切与好奇,“那个老人是谁?”

    宁涛说道:“侵华日军的一个军官。”

    软天音似乎明白了什么,移目看着潭池边草庐的方向,那眼神儿凶巴巴的。

    阴家父子也走了过来。

    阴人杰说道:“宁道友,你和他聊了些什么?”

    宁涛说道:“也没什么,只是随便聊聊佛学。”

    阴家父子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父子俩显然没料到宁涛居然会与平野光敏聊佛学。

    宁涛笑了笑:“你们以为过会杀了他吗?”

    “宁道友……不喜欢这份礼物?”阴人杰试探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