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嗯了声,翻炒锅里的菜,随口道:“你这淘气鬼,连轮椅都拴不住你。玩我不管你,你这腿要是再伤着我唯你是问。”

    许慎哎了声,笑道:“知道外婆心疼我,我肯定会以最快速度好起来。”

    老太太把菜装到盘子里,又问:“跟哪些孩子一起玩的?”

    许慎一一报了名字,在听见江齐这个名字时,老太太眉头一皱:“江齐?那个新搬到院子里的江家孩子吧,你离他远点。”

    许慎专心写着字,运气,落笔,一气呵成,一句“江海寄余生”跃然纸上,笔走龙蛇,苍劲有力。

    他漫不经心问:“江家怎么了?我今天还见了他们家的江恪。”

    老太太最不喜背后妄议人是非,这会儿却平静道:“江家全家都脑子有点问题,江家孩子不是什么好鸟。哦江恪除外,严格来说,他不算他家孩子,好像是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

    说到这儿就可以了,别的老太太没说。

    江恪是江家大儿子,江家夫妻因为生不了孩子,就从孤儿院领养了个回来,先开始几年还对江恪挺好,可后来治好了不孕不育,生下江齐后,江恪日子就开始难熬起来。

    有了自家孩子,江恪就是个外人,是赔钱货,老太太不止一次看见江家把无数脏活累活交给江恪去干。

    许慎换了宣纸,笔尖一顿,孤帆远影碧空尽这句诗才写到一半,他抬头皱眉道:“领养了就得负责,他们一家人怎么这样。”

    许慎还小,看事情角度也简单,老太太不欲多说:“江恪是挺可怜,可那终究是别人家的事情。”

    许慎甩了甩手腕,低头继续练字。

    菜炒好,老太太过来叫许慎吃饭,顺便检查他的字,看江海寄余生这张纸时,她略一点头:“这张写得还算可以,有字魂。”

    一张张看下去,看到孤帆远影碧空尽,老太太伸手扣扣桌面:“这张走神了。”

    小许慎巴巴瞅着她,露出个乖巧的笑,把那张纸往最下面藏:“下次不会了。”

    老太太拿他没辙,笑着拍拍他脑袋:“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无意间提起:“对了,大院的些父老乡亲找到我,让我暑假开个班,教孩子们书法,你觉得怎么样?”

    许慎连头都没抬:“教呗,正好给您老人家打发时间,反正那些会议,讲座之类的,你也不爱开。”

    “如果开了书法班,”老太太抬眸瞧许慎,“你就给我来当助教。”

    许慎笑着应下:“那没问题。”

    晚饭后老太太督促许慎去看书,等会儿她来检查功课,许慎坐在专属他的小书桌后看三国演义,这些难懂的半白话文字于普通小孩而言晦涩难懂,可对于他而言是小菜一碟,他是在书海里泡着长大的。

    老太太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手间打算洗澡,刚一打开洗手间的门,她乍然一惊,立刻偏头看许慎:“小慎,你今天从轮椅上下来过?”

    许慎茫然地啊了声,他看见老太太停在洗手间门口,于是转动轮椅走过去:“怎么了?”

    他滑到洗手间门口,看见里面瓷砖地面,墙壁,洗手台,全都被收得干干净净,刷得焕然一新。

    许慎愣住了。

    老太太显然很开心,但高兴的同时又担心起来:“知道帮家里干活是好事,可你腿还没好,下次可别了。”

    “……不是我做的,”许慎声音很轻,“是江恪。”

    他心情颇为复杂。

    他帮江恪的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送他的衣服也是他不会再穿的。

    而受了他好意的江恪,却觉得不能白白承受,他做了他力所能及的劳动,来跟许慎做等价交换。

    ——哪怕他什么都没有,他还是不想只做受惠的那方。

    晚上下起雨来,许慎在柔软床上躺下,床头置物架上放着机械玩具,精巧礼物,老太太盯着许慎喝完牛奶后,摸摸他头发:“小慎晚安。”

    干净俊秀的小少年躺在被窝里:“外婆晚安。”

    雨声淅沥,打在屋檐上,发出规律声响,听着雨声,许慎逐渐进入睡眠。

    而仅与他十几米远的江家,江恪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毒打,男人一手拎住他衣领,拳头打在他肚子上,怒不可遏:“家里本来就没几个钱,你居然还敢摔碗?你活得不耐烦了?”

    江齐在旁边喊:“他不仅摔碗,他还打我!爸!江恪就是个贱人!”

    男人打得更凶,江恪蜷着身体,护住身体要害部位,一言不发。

    怀孕挺着肚子的女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等两人差不多撒完气后,她才上前劝道:“停,别打了,看着心烦,这孩子不哭不闹的,闹心死了。”

    江恪一点都不像是正常孩子,哪怕打得再凶,哪怕头破血流,他都不吭一声,只会面无表情看着你,怎么说呢,像是个随时会报复回来的小狼崽。

    女人是知道江恪底细的,她知道江恪是湛市赫赫有名江家的孩子,江家原配生了他后就死了,他被人连夜送往孤儿院,第二天,江家第二位主母嫁入江家。

    女人收养江恪时,这些都是听孤儿院院长说的秘辛,院长说江家家财万贯,女人前几年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可没想到江家早就不要江恪了,这几年什么油水都捞不到,她的不孕不育又治好了,自然看江恪怎么看怎么嫌弃。

    同样是姓江,怎么一个江家在天上,一个江家在地上?她还得养这白眼狼。

    女人抱着自己肚子,烦躁道:“明天还指望他做做家务活,别打坏了。”

    男人这才骂骂咧咧停手。

    地上的江恪缓了许久,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等几人都睡下后,江恪摸黑来到杂物间里,这里是他睡觉的地方,只有一张木板,一床破破烂烂的棉絮。

    江恪在冰冷木板上躺了会儿,浑身哪儿哪儿都疼,他发着抖,用力抱紧自己。

    过了会儿,他翻身,从木板下拿出套浅蓝色,摸上去十分柔软的衣服,他回家前就把衣服换回来了,不然这套衣服一定会被江齐抢走。

    江恪低声道:“跟你说了,不要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