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停下了一下,转头看向鬼生。

    鬼生正用灰色的小手指指着自己,无声说:“我的!”

    凌霄:“……”

    他就说,一个满是优等生的学校,哪儿来的《小学生英语词汇》。

    凌霄翻完《小学生英语词汇》,抬眼看向前面的人。

    那人早就睡着了,一个人一张床睡的可香。

    凌霄按了按额角,带着两个小孩艰难地睡了。

    夜里两点多,宿舍的人才终于全部上床。

    “咕咚——”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朦朦胧胧中,宁宿又听到了“咕咚”声,比昨晚更密集,更清晰。

    像是什么一点点坠入湖中。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进食,把奇怪的食物咽进空旷的胃里。

    宁宿睁开眼,看到他对面,左手边中间床上,一个人影正僵硬静默地坐在床上。

    是周相。

    凌晨三点,是青仪中学最安静的时候。

    再早一个小时,宿舍和自习室还有人学习,再过两个小时,就有学生起床早学了。

    在全校最安静夜色最浓时,周相一个人静默地坐在床上,不知要做什么。

    没多久,宁宿看到他的手动了。

    他这才在黑暗中发现,周相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压着他校服白衬衫。

    他正在校服白衬衫内侧的口袋上写什么。

    宁宿一愣,抿了抿唇。

    他想到王智秋在桌洞留下刻字的行为。

    周相写完又坐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前面,不知过了多久,他抹了一把脸,从床上下来。

    就在下床时,他看到了宁宿正睁着眼睛。

    青仪中学每层宿舍两边都有自习室。

    凌晨三点,一个同学拿着厚厚的练习册回宿舍,自习室里还有两个,趴在书桌上沉沉地睡着了。

    宁宿和周相站在自习室斜对面的宿舍门口。

    宁宿问他:“你记忆出问题了吗?”

    周相呼吸有点重,带着鼻音,他又抹了一把脸,“我睡前看的是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睡前记的东西,睡一觉记不起来很正常。”宁宿说。

    “不只是这些。”周相说:“我记忆里很多事慢慢模糊了起来,就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马赛克覆盖住,接着被橡皮擦掉。”

    宁宿抿了抿唇,如果只睡前记的东西忘了,宁宿还能说他是紧张。

    这么清楚地描述,他的记忆是真的出问题了。

    周相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右手原本垂在腿边,不安地移到白墙上,没几秒又按到宿舍门上,接着又放回腿边,在灰暗的光线中,颤抖着攥紧。

    “半角的正弦公式、是叫正弦吧,公式是什么来着?”

    “aou、un?”

    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似乎是在拼命跟什么争夺自己的记忆,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记忆流逝。

    像细沙一样,拼命抓,却怎么都抓不到,越流越多。

    “逝者如、如……”

    “先帝、先帝?”

    他无从安放的手紧紧地抓住短发,另一只手用力拍脑壳,“先帝、先帝!”

    身影逐渐和他们进校门时,看到的那个在树下背单词的女生重合。

    宁宿忙抓住他的胳膊,“周相,冷静点!”

    “别想,越想流失得越快!”

    周相捶打在头上的手停住了,他捂住了脑袋。

    “我原本没那么害怕的,当记忆开始一点点流失时,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恐慌。”

    “我能感觉到它们正一点点,又很快地流失,我无能无力,又不知道究竟要流失到什么程度。”

    “会像凌霄说的,最后连感情也流走,变成、变成行尸走肉的空壳吗……”

    宁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时候不管什么话都空洞。

    只能让他不要焦躁,不要像那个女生一样把头发和头皮都扯掉。

    “你别怕,不可能一进副本就因为一场考试宣判78个玩家的死刑,一定还有办法。”

    “嗯。”周相这么答应着,他的手依然在颤,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已经这样了,我怕也没用了。”周相紧紧攥着手,“进了游戏后,很多记忆都不美好,忘了就忘了。”

    “现实里很多记忆,留着也没用了……”

    宁宿不相信,抬眼看向他。

    他清透的桃花眼在黯淡的光线里闪着一层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

    周相张了张嘴,喉咙干哑酸涩,“我确实,有特别害怕失去的记忆,那是我唯一、唯一……”

    宁宿知道。

    他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周相坐在床上,写在衬衫内侧口袋的字。

    衬衫是白的,他用的蓝色圆珠笔,写在在多层面料的内侧口袋处,这样不容易被人发现,即便如此,也不能写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