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刚刚重生之时,她每日殚精竭虑,如今对这些费心的事是一丝一毫也不愿上心了。大抵是心底里知晓,万事已有她的夫君在背后筹谋罢,她只要乖乖听他的话就好。

    冬去春来。

    沈苑几乎在王府猫了一整个冬,除了回沈府接了弟弟一回,其他时间便没有踏出过府门。

    年前因着传出镇国公在莽山剿匪时右臂并非仅是受伤,而是被废,恐怕再也无法提刀上战场的消息,朝中有不少文臣上表,奏请圣上允镇国公荣养。

    说得好听,其实没有人不明白,这是在变相逼迫镇国公交出手中还残留的那点儿兵权。

    镇国公当然不会乖乖听命,拉锯过程中,有人甚至挑明了意思——一个废人,怎么还有脸领兵?

    镇国公府成年子侄几乎全部死在了莽山,剩余一个外姓的女婿、几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如今镇国公也倒下了,还有什么立场不放兵权呢?

    确实没有什么理由了,于是拉锯战变成了由谁来接手。

    双方依然争执不下。

    最终,隆庆帝在听臣子争执了近一月后,拍板决定镇国公手中的兵权交由已接手了大半西北军的荣威大将军孙翰。

    这一位,算是隆庆帝的心腹了。

    至此,镇国公府几乎彻底退出了朝堂,隆庆帝也算放下了心头大石。

    在这一出几乎是撕破脸面的鸟尽弓藏戏码上演之后,宁斐也像是不管不顾了,甚至连之后例行的新年春宴也以身患伤寒、恐过给圣上为由避不出席。

    沈苑重生后本就因草木皆兵而对宴饮场合避之不及,如今又是特殊时期,她也乐得躲在府中悠闲自在。

    没有刻意探听外面的情状,父亲也没再找过她。

    宁斐不大出府了,只是依然忙碌。

    也许是因为知道上一世的结局,沈苑对宁斐能胜出这件事没有什么疑虑,所以在如今康王府看似风雨飘摇、前途不明的状况下,仍然过得怡然自得。

    入了夏,隆庆帝给魏王指婚的消息传遍了京都。

    未来的魏王妃是户部左侍郎刘文肃的嫡长女。

    平民百姓看个热闹,但朝中众人却是俱都明了,这位左侍郎当是搭稳了魏王殿下,并且很快便要高升,而大梁的钱袋子眼看也落到了魏王手中。

    只因户部尚书年迈,家中小辈也未能栽培出来,致仕还乡几乎就是眼前的事了。

    沈苑差不多与世隔绝的小日子过得太畅快,听闻赐婚消息的时候竟一时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魏王殿下爱慕者的身份,直到收到父亲安抚她的口信,言道让她稍安勿躁,无论如何有他这个父亲在,魏王身边的位置迟早只会是她的云云。

    还说因着身份过于敏感,魏王殿下与她相见不便,让她有话可以写下来交给传口信之人,必当转交给魏王。

    沈苑听完传信,竟无端生出些不忿来,而后又觉得自己这不忿来得有些好笑。

    她理解她如今这个处境不尴不尬的,可是对她这么敷衍真的好吗?

    宁斐最大的依仗已经被蚕食殆尽,剩下的大概也只有镇国公府累世积攒下来的威望,还有在西北军中的一些影响力了。

    而魏王,他有正当盛年的帝王的青睐,沈苑即使不清楚朝中事都能猜想他如今会有多顺遂。

    那么她这个原本不在盘算范围内、自己硬生生闯进来的小小助力,是去是留也更不重要了,除非她能杀了宁斐。可显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他们甚至连提都没与她提起过。

    “绝嗣药”也下了,细想来,她当前的作用大概也就是不轻不重的消息偶尔能给一个罢了。如此看来,父亲还能想起来在魏王被赐婚的当口给她带个口信,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苑难得起了淘气的心思,慢悠悠回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手信,直言父亲多虑了,她不洁之身早已不敢肖想魏王殿下,只愿魏王殿下一切安好、早日如愿云云。

    封信之时,她微扯嘴角嘲讽一笑。

    既然当初披了这层身份,那就都留着吧,总归她是在后的黄雀,万一往后夫君还有需要她帮衬的时候呢。

    去岁的仲秋,沈苑嫁入了康王府。一年之后差不多时节,刘府的小姐成了魏王妃。

    康王和魏王年岁也将将相差一岁,这隆庆帝在两位皇子的婚事上也真算是不偏不倚了。

    到沈苑重生回来的第二个冬季,康王府的处境与上一年已大不同了。

    镇国公府一蹶不振后继亦无力,康王仅仅被安排了大理寺不大不小的差事,眼见离大梁的权力中心愈来愈远。去岁的冬天康王闭门谢客,今年却是无客可谢。

    只是虽说势力大减,但康王的人材是任谁也无可指摘的。

    既无错处,又占着嫡长,立储之事仍旧没有下文。

    双方都很清楚,原本的平衡远远未被打破,只是从康王略占优势变成了如今的魏王稍占上风。

    这场夺嫡之争无论由谁挑起,最终都还需要一个引子。

    而对正当盛年的隆庆帝来说,成年的儿子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位置,自然是令他不悦的。

    是故虽说他因忌惮镇国公府不喜宁斐,也因为偏爱珍妃而在另外两个儿子中更看重宁裕,但这种看重很大程度上也只是为了牵制宁斐而已。

    “宁裕不过一跳梁小丑而已。”康王殿下时不时想起娇妻曾乖乖交代的自己给魏王递了“情信”的事,还是难免醋上心头。

    “我自然知道,只是假意逢迎而已,一个字都作不得准的。”沈苑不知道是第几次面对这样稍提起宁裕便咬牙切齿的夫君了,应对起来已小有经验,小意讨好地哄道。

    宁斐一贯希望能维持住沈苑和那边的关系,虽然从不将宁裕看在眼里,但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想保沈苑周全。因而他没有立场反对她回信这回事,只是有些意难平——他的王妃还没给他写过情信呢。

    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康王只能时不时搂着爱妻絮絮地念叨假想情敌的不堪一提来泄愤。

    “他以为他在与我博弈嘛,哼,不过那位手中一枚棋子罢了。”

    沈苑不太明白,眼带疑惑地巴巴望着。

    宁斐低头亲了她一口接着道:“他以为那一位的看重是他的筹码,可他难道没有想过,坐在至高无上处之人,又如何会愿意看见旁人觊觎自己的位置?”

    “生在天家,可太让人厌烦了。”沈苑有一点听明白她的意思了,觉得这些弯弯绕绕好生让人厌烦,嘟着嘴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