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皇帝亲自颁下圣旨,离王妃自请前往陵园,为离王守陵,因帝感念其夫妻情深,特予恩准。

    圣旨下达的时候,沈木兮正系着围裙,薄云岫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正和沈郅、薄钰一道剥豆角,一个两个都没孔搭理丁全,唯有夏问卿和夏礼安父子弯腰接旨,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丁全撇撇嘴,圣旨往夏家父子怀里一塞,“杂家回宫复命去,诸位自个瞧着办!”

    夏家父子面面相觑,瞧着怀里黄灿灿的圣旨,一时间有些蒙圈。

    “哎呀,愣着作甚?赶紧择菜,还要不要吃晚饭了?”千面夺了圣旨,随手放在窗台,转而冲着烧灶的阿落道,“仔细着,别当成了烧火棍,回头连个念想都没了。”

    阿落慎慎的盯着窗台的圣旨半晌,未敢动。

    “师公,你莫吓着阿落姑姑。”沈郅轻嗤。

    薄钰起身,扒拉着窗台冲阿落道,“莫听他胡说,皇伯伯的御书房里多得是,弄坏了再来一份便是。”

    “你当是上菜吗?”春秀一刀下去,柴片纷纷,“还来一份?”

    “皇伯伯无嗣……”

    “钰儿!”不待薄钰说完,沈木兮已然出声呵斥,“不许胡说。”

    此前东都城内早有传言,说是帝王无后嗣,这江山不可后继无人,是以薄钰身为离王府的小公子,迟早是要过给皇帝,继承九五之位。

    如今薄钰并非皇家子嗣,但沈郅却是实打实的薄家骨血,离王血脉,薄云崇已经跟皇族宗亲做了交代,近来准备让沈郅继承离王位。

    沈木兮觉得沈郅年纪尚小,若是小小年纪便继承离王之位,委实承担太多,所以并不太愿意,然则与沈郅提了提,沈郅却没有拒绝,沈木兮便也没再多说。

    薄云岫紧了紧手中的豆角,因着力气过大,豆荚吧嗒裂开,豆粒咕噜噜滚出去。

    惊得沈郅忙不迭去捡,“粒粒皆辛苦!”

    望着懂事的儿子,薄云岫满心愧疚,眼神极为复杂。黑衣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在世人眼里,他是已死之人,此处站着的是他的未亡人和儿子,是他此生亏欠最多的两个人。

    “薄钰,以后莫说这样的话!”沈郅将豆粒放进薄云岫的手里,“吹一吹,洗一洗还能吃。”

    薄钰撇撇嘴,“之前大家都是这么传的,皇伯伯也是这么亲口说的。”

    “皇伯伯无嗣,未必是真的无后,只是不愿而已。如今皇伯伯身边有小棠姑姑,我想,只要小棠姑姑愿意点头,皇伯伯是会有后嗣的。”沈郅坐定,“皇伯伯的性子同爹一般,非得认准一个人,才肯服软。”

    薄钰诧异,“你是说,皇伯伯是不想?”

    “太后娘娘总盯着,换做是你,怕是连上茅房都困难!”沈郅翻个白眼,“以后不要再说这件事,如今是童言无忌,以后便是大逆不道。君臣有别,亲疏有度,才能活得长久!”

    薄钰点头,“知道了!”

    薄云岫很是欣慰,他的儿子果然没让他失望,真真是随了他。

    “啧啧啧,听见没有,这番话连我都说不出来。”千面择菜,笑嘻嘻的瞧着发愣的夏家父子,“你们教了一个好女儿,于是乎收获一个好孙子,是不是觉得很值得?”

    尽管沈木兮的出生,原先并不受人欢迎。

    夏问卿笑了笑,夏礼安亦是满脸欣慰。

    心酸的,不过是薄云岫和沈木兮罢了,儿子越懂事,做父母的只觉得亏欠得越多,逼得孩子不得不快速成长,吃完这顿饭,就该……

    吃饭的时候,薄云岫并不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待就寝之时,沈木兮才在后门找到薄云岫,“你去哪了?”

    “给儿子留了点念想,若是能回来倒也罢了,若是此番……大概是最后的遗言。”薄云岫掀开斗篷,眸色幽沉的盯着她。

    暗夜里,额头的冥花诡异妖娆。

    “郅儿长大了。”沈木兮道,“他懂。”

    “孩子是否已经长大,不是父母逃避责任的借口。”薄云岫轻叹,“子不教,父之过,我未曾尽过一个父亲的教养之责,但我希望有生之年还能给予弥补。”

    尽管错过了孩子的成长,再多的弥补亦是无济于事,但……做,总比不做要好!

    “走吧!”沈木兮转身,“我不想跟孩子说再见。”

    再见,是再也不见,还是很快就能再见?

    谁也不知道。

    还是,别说了。

    翻身上马的那一瞬,沈木兮没有回头,只是将脊背挺得笔直。

    薄云岫策马与她并肩,“抱着,能活着回来的心。”

    一咬牙,沈木兮策马而去。

    马声嘶鸣,沈郅站在房门口,眼眶红得厉害,如同母亲离去时那般,腰杆挺得笔直。

    “沈郅!”薄钰快速掰下沈郅的手,“你的手指尖都出血了,别抠着了!”

    指尖抠着门框,已然出血,沈郅却浑然未觉,他知道那一阵阵马鸣代表着什么,分离未必是好事,是为了来日永久的不相离。

    可,也得能活着回来才行!

    “沈郅,你怎么了?”薄钰拽着沈郅回到屋内,取了膏药给他上药,“姑姑是去守陵,你莫要太难过,若是想得慌,就去找她,又或者给她写信。沈郅,你还有我!”

    沈郅红着眼眶看他,“还好,还有你!”

    阿落站在府门口,望着主子扬尘远去,想起了当年的情景。比起昔年,似乎是好多了,昔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是真正的送别。

    “主子,您可一定要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