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爷去后,就是这侯府里辈分最大的老太君。

    齐茂行生母早丧,自小就养在老太太膝下,祖孙感情极深,老太太对这个唯一的嫡孙子是恨不得捧在掌心上,眼珠子一样的看顾。

    这不,听闻她最喜欢的孙子齐茂行在门外请安,老太太隔着门帘就连声叫了起来:“是茂行啊!哎呦外头风大,快进来进来!”

    一看见齐茂行,就将他抓在手里,心肝肉的笑的见眉不见眼。

    苏磬音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一副贤德模样,规规矩矩的先对主位的老太太问安,接着转过身,也见过了下首的婆婆李氏。

    李氏并非齐茂行的亲娘,是侯爷后娶的继室,出身手段都是平平,上头老太太不喜欢,中间丈夫厌烦,下面又只生了一位姑娘,没得倚靠,故而不单对着齐茂行很是客气,就是对苏磬音这个继儿媳妇,也从来没摆过什么婆婆架子,见状立即就叫了起。

    老太太拉着齐茂行在身边坐下,问了几句衣食起居,就忽的想到了什么似的,稍微严肃了一点面色,朝他问道:“听下头说,你昨儿夜里,又是在外院里睡下的?”

    齐茂行一点没遮掩的意思,站起来,回得理直气壮:“是,表妹身上不痛快,孙儿去鸳鸯馆陪着说了几句话,见日头晚了,就索性在隔壁外院歇了一晚,也省的折腾。”

    表姑娘吴琼芳,是齐茂行嫡亲姨母家的女儿,据说齐茂行的生母在时,还给两人玩笑的论过亲事。

    可惜之后吴父犯事,连累全家都落了罪,除了斩首流放的,剩下的几个女眷都落了贱籍,侯府里念着亲戚情分,从教坊里将吴姑娘买回来,在内院最偏僻的鸳鸯馆里安置了。

    明面上,倒还客气的叫一句表姑娘,但若想再论亲事,显然却是不能了。

    这也是侯府背着齐茂行与苏家定亲,之后齐茂行又坚持着要与她和离的缘故。

    一提起这位表姑娘来,厅里的气氛就瞬间凝固,老太太紧紧的皱了眉头不开口,齐茂行站在下头站的笔直也不认输。

    至于苏磬音,她就熟门熟路的低头拿帕子捂了眼,作出一幅她也是十分难过,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可怜模样。

    半晌,还是太太李氏干笑着插了一句:“若不然,就索性给茂行纳了琼芳进门罢了,原本也不是外人,磬音又不是小性的,定然也不会在意,儿媳妇,你说可对?”

    苏磬音才不趟这个浑水,只对她这个继婆婆露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就是不搭茬。

    她都不搭茬,正僵持着的老太太和齐茂行自然更不会理她,一片沉默中,自觉好心的李氏,面上就有点讪讪。

    老太太原本就正不痛快呢,亲孙子拗不过舍不得骂,孙媳妇是受委屈的也不能说,凑巧这原本就看不上的继儿媳妇撞了上来,训斥起来就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咱们这是什么样的人家,有纳一个官奴贱籍当妾的道理吗?更莫提,这是纳妾的事吗?茂行他是想……”

    说到这像是难以启齿似的顿了一顿,略过这茬又继续骂道:“糊涂!”

    再是没有底气的继婆婆,也总是婆婆,婆婆被太婆婆训斥,她这个小辈的孙媳妇说什么话都不合适,苏磬音只当自己没长耳朵,重新低下头,继续“难过”起来。

    可是她不开口,老太太却并不放过她,训斥过李氏之后,就又把话头转向了她的身上:“磬音啊,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的整日里就这么一身素淡?茂行还是孩子心性,最乐意瞧那鲜亮热闹的,也难怪你……”

    得,又来了!

    苏磬音忍不住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反正在老太太这边儿,亲孙子是肯定没错的,齐茂行不喜欢她,那就一定是她这个孙媳妇哪里做的不好。

    不说齐茂行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衣裳,光这个逻辑就叫苏磬音受不了。

    合着两个人成的婚,现在却都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苏磬音不想多惹麻烦,乖乖答应:“老太太说的是,妾身一时疏忽了,日后必定小心。”

    她这人最是怕麻烦,因为在老太太面前从来不反驳,认错认的很快,但是就是不改,不论在这五福堂里说的多好听,一转眼,就还是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次数多了,老太太也多少察觉到了她的敷衍,故而闻言还是紧绷着眉头,一拍扶手,满脸悲痛:“作孽!作孽哟……一家子人,没一个让老婆子省心的……”

    再是亲奶奶,对着这样的老太太,齐茂行也有些架不住,劝了几句,就连忙说着还要当差的话头退了出来。

    苏磬音见状,也立即作出一幅“哎呀夫君要走了,好舍不得,肯定得去送送”的模样,跟在齐茂行身后一道退了出来。

    两个表面夫妻一路匆匆,走到了五福堂的院外,苏磬音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疾走了这一路,她除了困之外还添了累,刚才在老太太跟前还好一点,这会儿出了门,就也不再强撑着,只敷衍的屈了屈膝,话里还带了半个哈欠:“二爷今儿个出门当差,诸事当心。”

    瞧这模样,要不是旁边还有下人瞧着,只怕她的不耐烦,就要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了。

    齐茂行纵然知道自个是做错的一边儿,但对着这样的苏磬音,也很难低声下气。

    他立在院门外,也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护卫太子殿下出宫巡查九城兵营,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三日功夫,你若是有什么事,去找老太太就好。”

    苏磬音随意点头。

    齐茂行又想到了什么一般,侧过头,不敢看她一般,沉声补了一句:“鸳鸯馆那,我已留了人,不论什么事,你也不必插手费心。”

    鸳鸯馆就是那位吴家表姑娘的住处,这就是怕她背地里偷偷找真爱的麻烦,要防着她了。

    刚在老太太那受了一通“教诲,”苏磬音对齐茂行原本就有几分迁怒,这会儿再听见了这明摆的防备话语,忍不住便露出了冷笑一声:“二爷既是这么担心表姑娘,当初便该一口气娶她为妻,护她终生才是!”

    齐茂行也回的平静:“我原本就是如此打算。”

    苏磬音看他一眼,她生就一双水润透亮的杏核眼,满怀笑意看人时眼波动人,带着旁的情绪时就也格外的生动明显。

    齐茂行就明明白白的在这一眼里看出了嘲讽的意味,若能换成言语,大约就是——

    说这么好听,那你为什么没有娶呢?

    他决意离家从军,原本就是指望着立下些功劳,好与殿下开口,除了表妹奴籍,再与府里提起亲事,谁能想到,不到两月功夫,两家便这么快定好了婚事!

    齐茂行攥着拳头,原本想要与她解释个清楚。

    但是张口之后,又觉以苏磬音的行事,恐怕就算他将多年前的旧事缘故都说出来,也未必能得着一句好话。

    这般一想,齐茂行便又索性放弃了,只干巴巴道:“你只等着和离就是!”

    苏磬音微笑起来:“那您可快着些,已经三个月了,待你将我耗成了老姑娘再和离,咱们先前定好的赔偿银子就也要涨不少,只怕您的私房都不够用了!”

    说完,便也不等齐茂行反应,干脆的扭身就走。

    大婚之前,齐茂行最担心的就是过门的妻子小性狭隘,因为表妹的事和他闹的家宅不宁,如今成婚半年,这个担忧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