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太子殿下。”卫不疑感激不尽,连连道谢,把刘进送出了门,送上了车,直到刘进的车消失在里门之外,他才慢慢的走回了内院。他一直在想司马玄操说的话,他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卫家和太子保持距离,就能保得平安吗?他还是有些怀疑。没有了太子做后盾,卫家会不会一蹶不振?天子虽然宠信卫风,可是天子毕竟老了,谁知道几年之后是什么样子,万一太子登了基,记恨卫家怎么办?

    卫风的房里,一直躺在床上的卫风已经坐了起来,刚才那副呆滞的模样一扫而空,他的面容虽然还很憔悴,但是眼神却不再空洞,眼睛明亮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锐利如刀。

    “皇孙走了?”他轻声的问站在面前的司马玄操。

    “走了。”司马玄操轻轻的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公子,我觉得太子未必能理解公子的意思,他虽然聪明,可是被那些儒者给教笨了,就知道什么春秋大义。”

    “他不理解没关系,会有他理解的那一天。”卫风面无表情的说:“那几件事安排下去了?”

    “安排下去了,不过,一时半会很难有成果。”司马玄操面露难色。

    “没关系,开始总是难一点的,不过只要下功夫做了,就一定会有成果。”他看了一眼司马玄操:“玄操,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否则以后就有后悔的机会了。”

    司马玄操笑了:“公子,人生不就是一赌吗,我不过是司马家的一支族,又不喜经学,这辈子注定没什么大出息,能跟着公子做一番事业,即使最后不能如愿,我也享受这个刺激的过程,有什么好后悔的。万一成了,我大小也是一功臣不是。”他顿了顿,又笑着说:“我对公子有信心。”

    “连我自己都没有信心。”卫风咧了咧嘴,却没有笑:“这条路太长,变数太多,就是真有神仙,也不能保证所有的事都能按照我们想的去发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步算哪步了。”

    “公子这么说,我就更放心了。”司马玄操笑了,他想了想,又说:“公子,长公主他们过世已经有好几天了,是该下葬了,公子可有什么安排?”

    “阿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和阿翁合葬,我当然要满足她这个心愿。兄长就送回河东老家去吧,让三兄去,给他一笔钱,留在那里不要回来了,博望苑那个地方以后不要去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至于三娘,不要埋,就放在家里,等我……给她找一个好地方。”

    “喏。”司马玄操点点头,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长公主要与大将军合葬,可要天子的诏书才行。”

    “这个我知道,不是难事。”卫风淡淡的挥挥手:“你先去吧,我还要想一些事情。”

    “喏。”司马玄操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卫风盘腿在榻上坐好,闭上眼睛,微微的低下头,两手扶在膝盖上,也不知坐了多久,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眨着眼睛看着快要燃尽的油灯,喃喃自语:“信息?情报?昭宣中兴?”他轻轻的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我究竟是谁?卫风,霍嬗,还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奸细?”

    他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什么来,他摇了摇散落的白发,轻声自言自语道:“管他是谁,我,就是我。”

    第109章 皇恩浩荡

    刘菁一骑绝尘,来到了长安。

    “你……”满面灰尘的刘菁冲进卫风的卧房,却看到卫风正盘腿静坐在榻上,虽然削瘦,却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她吃了一惊,随即又看到了卫风白花花的头发,更是惊得杏眼圆睁:“你怎么……”

    卫风也有些惊讶,他睁开眼睛看了刘菁一眼,连忙下地,俯身欲拜:“卫风见过翁主。”

    刘菁一把托住他,指着他的头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病……好了?你的头发?”

    卫风向后让了一步,躬身施礼:“翁主请坐。”随即对外面追过来的李维和李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刘菁见他和自己这么客气,愣了一下,眼泪随即流了下来,她恨恨的坐下,将手里的马鞭拍在案上:“我四天没合眼的跑到长安来,你就这么对我?”

    卫风摇了摇头:“贵贱有别,卫风不敢造次。”

    “你……”刘菁一噎,随即又斥道:“既然知道贵贱有别,为什么让我等你?”

    卫风淡淡一笑:“卫风孟浪,那些狂话,还是请翁主忘了吧。翁主,多谢你这么远赶来为我治病,卫风感激不尽。卫风虽然病好了,可是还想请翁主为在下诊一下脉。”说着,他伸出手,卷起了袖子。

    刘菁一肚子的怨气,可是一看到卫风干瘦干瘦的手臂,又忍不住的抽泣起来。“你怎么瘦成这样?”

    卫风没有说话,将手臂伸到刘菁面前,刘菁伸出手指,按上了他的脉门,过了片刻,她收回了手,轻轻的摇摇头:“从脉象上看,你已经没事了,不过身体很弱,你要注意身体,多加调养。”

    “多谢翁主,请公主回驿馆休息,卫风明天陪翁主入宫见驾。”卫风抬手拦住了刘菁:“我知道翁主可能不在乎什么封赏,可是令堂淖夫人和弟弟一定很在意,刚才翁主确实也为卫风治了病,这也是翁主应得的,请不必推辞。”

    “我……”刘菁见卫风一副冷淡之极的样子,恼怒不已,一跃而已,攥起拳头就要揍他,当她冲到卫风的面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耀眼的白发和瘦得两颊深陷的面庞,她又愣住了,愣了片刻,长叹一声,含着泪转身出了门。

    守在门口的李越看着刘菁掩面而去,大惑不解:“这是谁啊,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又急急忙忙的出去,看起来好象对这里很熟悉啊。”

    李维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虽然不知道刘菁就是那个曾经色诱过卫风的舞伎,但是他也能大致猜出刘菁的身份了:“别问那么多了,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守在门口,我去看看。”

    李越茫然的点了点头,李维跟着赶了出去,一把拉住刘菁的马缰:“金姑娘——”

    “什么事?”刘菁两眼红红的瞪着李维,牙齿紧咬着嘴唇,一副穷凶极恶、要吃人的模样。

    “姑娘,我家老夫人,夫人,大公子一起过世,公子受了打击,有些慢待的地方,请你多担待。”

    刘菁抬起头看了一眼卫家门楼上还没有除去的白布,心软了下来,她缓缓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在赵邸等着,等你家公子病好了,我和他一起入宫见驾。”

    “多谢姑娘。”李维松开了缰绳,躬身向后让了两步:“姑娘慢走。”

    “风儿好了?”天子惊喜的看着面露喜色的淖五。淖五连连点头:“我妹子虽然还没到长安,可是她的女儿,翁主刘菁先赶到了,为卫公子治疗之后,卫公子已经清醒了。他休息了两天,就赶到宫里来谢恩了,现在就在外面候着呢。”

    “太好了,快,快,让他们进来。”天子连声叫道:“快让他进来。”

    卫风和刘菁一先一后的走进了大殿,远远的跪倒在天子面前。

    “臣妾赵国翁主刘菁拜见陛下。”

    “罪臣卫风,拜见陛下。”

    天子站起身来,刚迈出一大步,又收住了步子,顿住了身形,一顿之间,刚才欣喜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步走到刘菁面前,和声说道:“你就是刘菁?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唯。”刘菁直起身,抬起头来,微微的垂着眼睑,不敢和天子对视,她心里有鬼,难免有些紧张,小脸也有些泛红。

    “不错,很象朕的那个兄长。”天子微微的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有一手好医术,是跟你阿母学的?”

    “回陛下,是臣妾的阿母所教。”刘菁轻声细语的回答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很好,起来吧,待会儿朕赏你。”天子说着,走到卫风面前,沉着脸喝道:“卫风,你知罪吗?”

    “臣……知罪。”卫风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些沙哑,比起以前清亮的嗓音,多了些沧桑。

    “你这个少年麻木的东西,你当朝庭的法度是没用的空文吗?廷尉府你都敢闯,居然当场杀人,你眼里还有我大汉的三尺法令吗?还有我这个天子吗?”天子低吼着,越想越气,抡起衣袖就抽打卫风,卫风头抵下地上,纹丝不动的任凭天子抽打。天子打了两下,仍不解气,摇晃着身子指着卫风大声喝斥:“要不是你这么鲁莽,朕的阿姊如何会受那么大的苦,如何会抛下朕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这个世上?你好糊涂啊,你……你辜负了朕,辜负了朕的阿姊,辜负了你的三娘,你知道吗,你这个竖子。”说完,飞起一脚踹在卫风的肩上,把卫风踹了一个趔趄坐在地上,他自己也晃了几下,差点摔倒。

    “臣糊涂,臣有罪。”卫风翻身跪倒在地,肩膀抽动着轻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