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这么一叫,各自准备散去的百官都停住了脚步,有意无意的向这边看了过来,太子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亲热的拉着卫风的手:“风弟,这么称呼,可有些见外了。”

    卫风笑了笑:“殿下,礼节所在,臣不敢不遵。”

    太子大笑:“你说的也是,礼节所在,就是我这个太子也不敢不遵啊,要不然岂不是成了目无尊长之徒。”他环顾了四周一眼,满面春风的对着大家拱了拱手:“诸位,陛下已经起驾了,大家也都散了吧,要回公事的,待会去未央宫便是。我有些私事要与卫大人谈,诸位就不必久候了。”

    “哈哈哈……”百官表情不一的打着哈哈,有的热情,有的敷衍,有的却是皮笑肉不笑。刚才天子说了国事还由太子主掌,这个临时的决定让很多以为太子已经没戏的官员一时转不过弯来。眼下太子向他们示威,高调表明他重新回到朝政中来,百官自然心态不一。

    不过大家都是场面上混的,这点问题难不倒他们,他们纷纷走过来向太子表示祝贺,当然不是祝贺他重新执掌朝政,而是祝贺天子为他的孙子赐名,太子很满意这个效果,他和刘进连连向众人致谢,一时间气氛融洽之极。

    这么多人里,只有江充不配合,他和太子已经势成水火,双方都心知肚明,天子玩这么一出虽然让江充意外,却不能让他打消主意,他自己清楚得很,眼下就算他想向太子低头,太子也没法原谅他了,毕竟太子有两个亲姊姊死在他的手上,这仇,没法解了。所以他和众官打了个招呼,扬长而去。

    太子将江充的表情看在眼里,却只是在心里冷笑不止。和百官说完了闲话,他才转过身来拉着一直陪笑站在一旁的卫风,收了脸上的笑容,长叹了一声:“风弟,这次能有机会再掌朝政,真是多亏了你。”

    卫风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他也没有想到天子会让太子重新执掌朝政,纯属歪打正着,说明自己当初对天子的心思估摸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他摇着头笑了笑:“那是太子的能力为陛下认可,与臣无关。”

    “唉,风弟,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可是,逝者已矣,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太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卫风的眼睛,恳切的说。卫风听这话,知道他在椒房殿对皇后说的话顺利的传到了太子的耳中,起到了应有的效果,他故作犹豫的顿了一下,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太子见卫风不语,不接他的话茬,显然心里还有些疙瘩放不下,未免有些难堪,这时皇孙刘进抱着儿子刘询,引着一位额上包着一块布的美少妇走到卫风面前,打破了太子和卫风之间的僵局:“风叔,这是我的妾王翁须,听说风叔在此,特地来看看你这位打虎救驾的英雄。”

    王翁须走到卫风面前,款款一拜:“妾身见过风叔。”

    卫风有些吃不住了,虽然这的确是他的晚辈,可是人家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呢。再说他虽然现在极力想扭转历史的方向,可是能否成功还是两可之间,这刚生几个月的娃娃可就是历史上的宣帝,历史上他经过那么多牢狱之灾最终还能登基,谁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他的命运,太子可以得罪,这个小孩不能得罪,他连忙还了一礼:“夫人礼重了,卫风可不敢当。”

    “风叔果然是少年英雄,难怪夫君一提到风叔就赞不绝口,妾身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王翁须微笑着说,声音很甜美,不愧是歌妓出身。卫家也是奴仆出身,卫风对王翁须这样的人不仅没有歧视,反而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他见王翁须这么说他,连忙摇手道:“皇孙和夫人过奖了,那些都是市井传言,以讹传讹罢了,如何当得真。皇孙文武双全,将来又是太子殿下处理国事的好帮手呢,卫风以后还要倚仗皇孙才行。”

    “哈哈哈,说的哪里话来,他要想能成为你这样的帮手,至少还有再历练五到十年。”太子心情大好,他揽着卫风的手:“风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情我记着,你的恩,我也记着。过几天病己百日,风弟如果有空,还请来博望苑喝杯薄酒,我不喜太热闹,没请什么闲人,只有皇后和你,还有陈詹事,对了,你把曹宗他们几个也带来,也让我认识一下你手下的健儿。”

    卫风无奈的点了点头,太子还是心太急了,生怕自己走到他的对立面去。好在他预先和天子打过招呼,不然的话还真不好应付。

    太子见卫风应了,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玄甲护卫牵着的天马赤菟,眼中露出轻松的笑容:“风弟,我们就一言为定了,到时候可别爽约。我还要赶去未央宫处理陛下留下的政事,就不跟你多说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的聊聊。”说完,率先走向自己的马车,匆匆而去。刘进和王翁须又陪着卫风说了一阵闲话,这才挥手告别。

    卫风等人走了,远远的,李广利和刘屈氂从树阴后面缓缓的走了出来。李广利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着颌下打理得清清爽爽的胡须,有些失望的对刘屈氂说:“这真是奇怪啊,天子不是对太子很失望吗?怎么又把国事交给他了?为什么不交给你这个丞相?”

    刘屈氂撇了撇嘴,口气颇为不甘:“亲家翁,你又不是不知道,丞相在陛下的眼里,就是个摆设罢了,要不是冲着这是百官之首,我还真不想做这个丞相。”

    李广利有些不悦的看了刘屈氂一眼,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的替你运动来了丞相,你当是个垃圾?那你还急巴巴的到京师来干什么?

    刘屈氂见李广利没有应他,也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他自我解嘲的笑了两声:“其实这样也好啊,我就学公孙贺,做他个十几年的甩手丞相……”他话还没说完,立刻发现又说错了,脸色立刻阴了下来。公孙贺的下场可是族诛,自己怎么要学他了?他妈的,真是晦气。

    第124章 掘坟盗墓

    江充回到长门园,阴着脸进了门,家人奴仆一见江充脸色这么差,生怕遭受无妄之灾,都乖巧的躲到一边去了。江充进了书房,闷闷不乐的坐下,随手翻了翻案上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简策,又觉得全无心思,有些烦燥的推到一边。想着太子今天在百官面前的表现,他五味杂陈,难道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不能彻底击败太子吗?天子还看好太子?自己对天子的拳拳忠心终究敌不过父子之情?

    不对,天子不是这么重情的人,他的情义是建立在对他无害的基础之上的,要不然他不会那么冷血的处决了两个女儿。什么通奸,对于皇家来说,这算个屁大的事,馆陶公主那么老了,还找面首董偃呢,盖邑公主不是也找了丁外人吗,天子绝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巫蛊,只有巫蛊和谋逆,才是他那碰不得的逆鳞。

    要想搞倒太子,也只有巫蛊。可是皇后是后宫之首,太子是国之储君,江充虽然整死了公主,搞死了公孙贺这个丞相,要动皇后和太子也是计划中的事,可是真正到了这一步,他还是犹豫不已。天子今天的举动,更加动摇了他的决心。卫风劫狱杀人都能起死回生,那太子呢?如果只是个普通的皇子,江充也许不会这么犹豫,可是这是太子,太子诅咒天子,这将动摇大汉国的国本,引起朝堂的不安,天子能下这个决心吗?万一他顾忌太多,软弱了,不想办太子,那他江充可就成了首当其冲的替罪羊了。

    他再受宠,只是陛下的一个臣子,太子再不受宠,那也是国之储君,这里面有本质的区别,江充还是分得清的。

    “一着定生死。”江充闭起了眼睛,咬着牙思前想后,犹豫不决。成了,自己还有几步棋可走,还有一线生机,输了,就赔上整个江家家族的命运。

    “阿翁——”江伟大步闯了进来,正在沉思的江充忽的睁开了眼睛,恼怒的盯着江伟:“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江伟满头是汗,他顾不上江充发火,反身关上了房门,扑到江充面前,瞪着眼睛看着江充,张着几下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闭上嘴,喘了几口粗气,咽了一口唾沫,开口就说:“阿翁,出事了。”

    江充从江伟关房门的时候,心就拎了起来,这个儿子他知道,性格很象他,深沉稳重,能让他这么慌张的,必然是不得了的大事。看着江伟满头的汗水和惊恐的眼神,江充只觉得一股寒意刹时间笼罩了他的全身,似乎有一只大手狠狠的捏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邯郸出事了!”江伟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出一句让江充浑身冰凉的话:“我江家的祖坟被人盗了。”

    江充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看着江伟,半天没说出话来,冷汗透体而出,很快就把内衣粘在了身上,粘乎乎的特别难受。可是江充现在顾不上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玉具剑。”

    墓被人盗了虽然是大事,可是并没有严重到抄家灭族的地步,财物丢了也就丢了,父母的尸身受损也就受损了,大不了把盗墓贼抓住千刀万剐,以消心头之恨,可是如果玉具剑落到了有心人的手里,那么尸身受损恐怕就算不上什么问题了,他江家几十口人,全得绑到东市去砍了。

    这叫僭越,等同于谋逆,别说江充,就是皇亲也不行。

    会不会是碰巧,就是有人看中了江家有钱,想捞点钱花?或者跟江家有仇,用这种下作的招数?江充的心里还有一丝侥幸,毕竟江家的富有在邯郸是有名的,他的仇人多也是意料之中的,不过他这个侥幸随即被江伟的一句话给破灭了:“我查过了,十五天前,博望苑派了一个门客去了邯郸。”

    江充冷汗涔涔,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除了心脏猛跳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只感觉到太阳穴发紧,头象被一个绳子紧紧的勒住了,钻心的疼。果然是太子手下干的,他最终还是下手了。

    “阿翁——”江伟见江充眼神呆滞,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急着上前抓着他的肩一顿摇,总算把江充摇醒了。他哆哆嗦嗦的举起手徒劳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结巴的问道:“消息什么时候到的?”

    “一早刚到。”江伟急急忙忙的说:“彬弟一得到消息,就派快马送到,事情是两天前发生的。我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去城门校尉那里查了关传记录,才知道博望苑十五天前有人去了邯郸。”

    “这个竖子,让他小心小心,怎么还让人钻了空子?”江充暴怒的一脚将面前的书案踹得飞了出去:“他是不是又去喝酒了?酒就那么好喝吗?”

    江伟没敢吱声,有件事他没敢告诉江充,他的弟弟江彬最近迷上了赵王府的一个歌妓,三天两头借着看姑母的由头去赵王府。他知道江充反感江彬和赵王府的人接触,如果知道江彬被赵王府的歌妓迷住,盛怒之下可能会杀了他,因此只是派人提醒江彬,却没敢对江充说。

    “现在怎么办?”江充喘着粗气,在屋子里狂怒的来回走动着,看哪儿都不顺眼,眼珠子红得象要吃人。江伟看他那样子,很是担心如果江彬在他的面前,他会不会拔出剑直接结果了江彬。

    “阿翁,事情或许还没有走到绝境。”江伟小心的说:“我已经派人通知彬弟,让他找机会结果了博望苑的人,或许还能夺回那柄剑。”

    “能截得住吗?”江充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恶狠狠的看着江伟。江伟打了个寒颤,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只能尽力而为,儿子也没有绝对把握。”

    “给沿途的山贼悬赏,不惜代价沿途截杀那个使者。”江充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想了想,转过身看着江伟:“这件事不能交给任何人,你亲自去。”

    “喏。”江伟连连点头:“那长安城怎么办?”

    “长安城?”江充一声狞笑:“我倒要看看,是刘据快还是我快,我今天就去挖椒房殿,让他们母子永无翻身之机。”说完,他一脚踹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

    卫风在回上林苑的半路上被李越派来的人给截住了。来人告诉卫风,昨天晚上王汉和秦子林进驻钩弋宫之后,钩弋宫并没有如卫风所预料的天下太平,半夜子时,刘菁的婢女司徒珊发现了可疑人影,惊叫之下,惊走了来人,等王汉等人赶到,对方已经跳出宫墙,跳入树林跑了。钩弋夫人和皇子刘弗陵受惊,她们生怕卫风受天子责骂,没敢先去报告天子,而是让王汉立刻派人来通知卫风。

    卫风大吃一惊,立刻带着人赶到了钩弋宫。钩弋宫里气氛很紧张,刘菁主仆全副武装护钩弋夫人和皇子刘弗陵,宦者们也是全员上阵,王汉和秦子林更是惶惶不安,带着玄甲护卫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一见到匆匆赶到的卫风,羞愧不已的王汉和秦子林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卫风面前,解下腰里的长刀和头盔双手奉上:“大人,小人有负大人重托,请大人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