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伟没有再说,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大踏步的走了。马何罗背着手,看着江伟消失在墙角处,暗自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穿过章台街,看向紧闭的长乐宫门,沉默不语。

    今天,能打破这扇宫门,杀死太子吗?杀死了太子,真能挽救自己吗?

    他不知道。

    穿着白色丝衣的李广利手持长剑,在府中翩翩起舞,姿势虽然算不上潇洒,倒也是中规中矩,和他日渐发福的身体很是相配。

    “咄!”他一声轻喝,左手捏着剑诀,反弓在头顶,身体反转向右,右手长剑向后平平刺出。

    “好剑法!”刘屈氂父子拍着手,微笑着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李广利一见他们,立刻笑了,收了式子,刘靖赶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长剑,递到旁边的剑僮手中,又取过剑僮手中的毛巾双手奉给李广利:“岳父,你这剑法越发的沉稳了,正如你用兵一样,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动如山,侵掠如火啊。”

    “惭愧惭愧。”李广利心情大好,谦虚的连连摇头:“贤婿过奖了,我用兵十几年,不过略窥门径,离登堂入室还远,哪里敢当得‘不动如山,侵掠如火’八个字。老了老了,这辈子怕是达不到孙子所说的这个境界了,现在这身子骨还能动,再过几年,就只能看你们这些后生纵横了。”

    刘屈氂呵呵一笑,连连摇头:“亲家翁说的哪里话,我看你这么好的身体,再打二十年仗不成问题啊。侍候完了陛下,还得侍候后继之君呢,你这个名将如果撂挑子,那我大汉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李广利哈哈大笑,得意的抚着颌下的胡须,享受着名将的威风。在他看来,太子这次是死定了,剩下的几个皇子当中,昌邑王有他这个舅舅撑腰,是不言而喻的最佳继承人。陛下身体不好,随时都有驾崩的可能,如果昌邑王真能成为嗣君,他这个贰师将军到时候就是大司马大将军,比卫青当年还要威风。

    刘屈氂凑近了李广利,轻声笑道:“亲家翁,卫风已经去了甘泉宫,听说皇孙也去了甘泉宫,陛下会不会听信了他们的片面之词,赦免太子?如果卫风受了诏,日夜兼程的往回赶,估计这两天也就到长安了。亲家翁,仅凭马何罗那竖子恐怕一两天之内打不下长乐宫啊,依我之见,还得亲家翁这位名将出手,才能奏全功。”

    李广利撇了撇嘴,很有风度的点了点头:“亲家翁说得也是呢,我昨天看他攻打西门,也觉得光靠他一个人,要想拿下长乐宫恐怕有些吃力,白白牺牲了那些羽林郎。我打算着再看半天,等宫里的守备消耗得差不多了,就一鼓作气的拿下长乐宫,好让亲家翁早点回去向陛下交旨。”

    刘屈氂见李广利虽然没有答应立即出手,可是也算是松了口,想想差半天也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便满意的点了点头说:“亲家翁所言甚是,有亲家翁出手,我这趟皇差就有把握了。”

    两人互相看看,哈哈大笑。正说着闲话,门外有人来报,马何罗派了使者来与贰师将军商量战事,李广利一听,指着门外对刘屈氂笑着说:“你看你看,他倒来不及了。”

    刘屈氂呵呵的笑着:“他昨天打了半天,总算是明白过来了,自然要来请亲家翁帮忙,亲家翁,对小辈不能太计较,还是见一见吧。”

    “那……就见见?”李广利见马何罗主动派人来求见,立刻想到了是马何罗不好意思见他,让手下人来求救了,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很给刘屈氂面子,大度的挥手说道:“让他进来吧。”

    郎官打扮的江伟不卑不亢的跟着将军府的护卫走到了庭中,向李广利和刘屈氂拱了拱手,施了一礼,却没有下拜。李广利一见,心里很不痛快,脸上的笑容也慢慢的消失了,他冷漠的看着在庭中长身而立的江伟,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见了本将军,为何不跪?”

    江伟笑了笑,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皮甲,又抬起头直视着一脸严肃的李广利:“将军,当年条侯在细柳营见了孝文皇帝都没有下跪,言军中只行军礼,小将见了将军,又何须下跪?”

    “你——”李广利大怒,抬手戟指江伟,大声喝道:“你是哪来的,这么不知礼仪,居然敢到我将军府来放肆?来人!”

    “喏。”两个护卫大声应着,上前就要抓江伟,江伟一抬手,止住了两个护卫:“且慢!”

    那两个护卫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李广利一见,更是生气,自已的命令居然不如一个莫名其妙的郎官好使,这兵带得可真是窝囊,刚才刘屈氂还赞自己是名将呢,转眼之间就丢人现眼了。周亚夫在军中,手下人只知有军令而不知有诏书,自己倒好,手下的护卫都指挥不了。

    他怒不可遏,白净的圆脸立刻胀得通红,高举起手臂正要发号司令,江伟扑哧笑了一声:“贰师将军,你大祸临头了,还有时间在和我一个小小的郎官摆威风吗?”

    “我大祸临头?”李广利看了江伟一眼,本想笑两声表示不屑,可是他看着江伟看起来很轻松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停住了发号施令,上下打量了江伟一眼,忽然想起来他是谁了。他满腔的怒火顿时变成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刘屈氂也认出了江伟,和李广利一样,他对江伟突然出现在这里感到十分不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李广利,正和李广利同样惊恐的眼光撞在一起。李广利略一思索,摆手斥退了护卫,冷笑了一声:“江公子,不好生的在外面躲着,居然还敢到长安城来,胆量不小啊。”

    江伟摇摇头:“我又没有犯罪,为什么要躲?太子擅杀大臣,我正要找他理论呢。”

    “既然如此,江公子应该去长乐宫啊,来我将军府又有何贵干?”贰师将军背着手,围着江伟转了两圈,阴森森的说。

    江伟叹了口气,刚才的倨傲一扫而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副很颓丧的样子:“不瞒将军和丞相说,我是想为父报仇,却有心无力,所以只有来求将军帮忙了。”

    “求我帮忙?”李广利笑了,刚才丢掉了面子一下子又捡回来不少,他歪着嘴角,不屑的打量着江伟:“你觉得我能帮你?”

    “将军能帮我。”江伟郑重的点点头,在李广利嘴角的笑容绽放开来之前,他又说:“因为,将军帮我,就是在帮将军自己。”

    李广利的笑容僵在了嘴边,他听出了江伟话语中威胁的意味,他皱起了眉头,很不快的盯着江伟的眼睛,说出来的话,也变得极其生硬:“江公子这句话什么意思?”

    江伟极其诡异的笑了,他向前迈了一步,和李广利仅隔一尺远,他的声音特别低,低到只有李广利一个人能听到:“将军,我得到可靠的消息说,太子手中掌握了朱安世刺驾主谋的证据。”

    李广利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禁不住颤抖起来,腿有些发软,支撑不住肥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打了个踉跄,一直冷眼旁观的刘靖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刘靖和刘屈氂并没有听到江伟在李广耳边说了些什么,但是李广利脸色的巨变,让他们感觉到江伟所说的一定是刺中了李广利的要害,要不然他不会如此失态。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紧紧的盯着李广利的脸色,一个紧紧的注意着江伟。

    第153章 最后的机会

    李广利的脸颊不自然的抽搐着,嘴角颤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里有三分怀疑,剩下的七分全是恐惧。朱安世刺驾的事情如果被陛下知道了,他李家肯定没有活路,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派人刺杀陛下,这是跟谋反一样,诛九族的弥天大罪。

    他并不完全相信江伟,可是他又不敢不信,太子多少重掌过几天国事,廷尉府先前又是由和公孙家交情不错的王常管的,要说太子手里现在有证据表明朱安世和他李广利有关,倒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这件事他自认为做得十分隐秘,江伟如果不是得到了可靠的消息,如何能到他面前来要挟他?

    稍微一想,李广利就相信了江伟的说法。

    “将军,我昨天从甘泉宫得到消息,陛下已经派卫风赶回长安城,全权负责太子谋反一案的指挥,要将太子捉拿到甘泉宫,交由陛下亲自审问。”江伟看着汗流满面的李广利,很平静的说:“卫风现在全力赶路,快则今晚,迟则明早,一定能赶到长安城。将军,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说完,他拱了拱手,也不等李广利点头,向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李广利已经魂飞九天之外,根本没有注意到江伟已经走了,他傻傻的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亲家翁?”刘屈氂见李广利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有些紧张的上前摇了摇他。李广利被他这一摇,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说道:“江公子……”话出了口,才发现江伟早就不在那里了,后面的话一下子全逼在了咽喉里。

    “江公子已经走了。”刘屈氂不为人注意的摇了摇头,对李广利这种与他名将身份不符的举止十分失望,这哪象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名将啊,怪不得打了几次仗都没什么胜绩呢,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

    “他怎么……走了?”李广利狼狈的擦了擦满脸的汗水,焦急的看着刘屈氂:“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卫风领了陛下诏书,前来接管太子谋反一案,要将太子带到陛下面前。”刘屈氂耐心的重复了一遍江伟的话,最后着重语气说:“将军的时间不多了。”

    “哦……哦!”李广利如梦初醒,他急急的转身就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大声叫道:“快,快,请杜先生来,请杜先生来。”

    江伟出了贰师将军府,冷汗才透体而出,浸湿了贴身的衣服。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说朱安世刺驾和李广利有关,他只是猜测有这种可能而已。去见李广利之前,他并没有什么把握,他甚至没有敢说李广利和这件事有关,生怕露出马脚,没想到李广利心比他更虚,一下子就被他击中了要害。

    沿着藁街向前走了不远,在未央宫北门前那高耸入云的北阙前站了下来,江伟抬起头看了一会高高在上的阙门,又低下头看看宫门口那两匹锃亮的金马,暗自叹了口气。虽然吓住了马何罗和李广利,逼得他们不得不全力进攻长乐宫,但是他对太子会不会死,却一点信心也没有。毕竟长乐宫里现在有充足的军械和粮草,士卒虽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但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另外一个就是他担心卫风会象他一样日夜兼程的赶回长安,虽然他知道卫风和太子有过节,可是在他看来,这点过节和保住太子所能带来的巨大功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死几个人能算得了什么?妻子死了,可以再娶翁主,儿子死了,可以再生无数个,只要有皇帝的恩宠,这一切的损失都可以成倍的捞回来。

    如果能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和江家的地位不受影响,他江伟现在可以立刻跪在太子面前请罪,他相信,他的父亲江充在九泉之下,也会赞同他的做法,可惜,这一切都不可能。江家和太子的恩怨,远比卫风和太子的恩怨来得严重千百倍,他们,没有调和的可能。

    但是卫风有。如果这次他救了太子,太子还有可能登基的话,会感恩他卫风一辈子,就算太子不能登基,也同样会感激卫风,他手下的力量,也将全部转化成卫风的班底,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他会在陛下面前得到更大的信任,作为一个最可靠的力量,交给后继之君,也就是说,不管谁登基,卫风的地位都不可动摇。那些皇子想要争取继位的机会,首先就要得到卫风的支持。

    江伟感到了个人在皇权面前的渺小,正如自己站在这北阙之下的感觉,和强大的皇权相比,其他人都微不足道,江家之所以能富贵,就是因为有了陛下的宠信,江家之所以到今天,也是因为和后继之君结下了仇怨。

    父亲还是因小失大啊,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会有现在这个结果呢?那可是太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