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的车骑将军大营,卫风见到了家丁贵仁,贵仁自从离开了卫府之后,一直在匈奴之间做生意,当然他做生意是次要的,主要却是在替卫风打探匈奴的消息。听说卫风到了北疆,他星夜兼程的从匈奴赶了回来,向卫风汇报最新消息。

    卫风看到他十分高兴,除了从事中郎司马玄操和卫士长李维,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李维上次看到田默之后,已经知道这几个对外称是离开卫府的兄弟都担负着秘密任务,早已没有了怨言,看到脸上被胡风吹得特别显老的贵仁,他又亲热,又有些惭愧,忙不迭的给贵仁倒酒。

    “竖子,有长进啊,我还以为你看到我要拔刀呢。”贵仁笑着对李维说。

    李维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放下酒勺,难为情的摸了摸自己的头盔:“不瞒你说,要不是上次看到闷子,知道了些你们的事,我说不准还真会对你拔刀。”

    “哈哈哈……”贵仁乐不可支的笑了一阵,又关切的问道:“闷子可好?”

    “好,就是太忙了。”卫风笑着打断了李维的话,李维一看就知道卫风有话要和贵仁说,他自觉的站到了门外,顺手带上了门。贵仁觉得有些意外的看着李维,又看了一眼卫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公子,他还真是变得出息了,可不象以前一样只会乱搞。”

    “吃一堑长一智嘛。”卫风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脸色有些黯然。贵仁见了,想起故去的长公主、卫伉和公孙三娘,也不禁有些心酸,他唏嘘了片刻,抬起袖子抹去眼角的泪珠说:“公子,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用想太多了。我这次来,有好消息告诉大人。”

    “嗯,你说。”卫风强笑道。

    “公子让人传布的天子赦免诏书,已经在匈奴引起了不少反应,不少流露在匈奴的人听说之后,都动了心思,想要返回大汉。不过匈奴人反应很快,他们看得很紧,对商人盘查得也更紧了。我这次回来,就多花了将近一倍的买路钱。”贵仁故意咂着嘴笑着说。

    卫风笑了:“无妨,反正我现在也没指望你赚什么钱回来,能打听到有价值的消息,比赚钱重要。”

    贵仁也笑了:“我还真有两条重要的消息。一是我在北海找到了苏武……”

    “真的?”卫风虽然早知道苏武没有死,还在北海放羊,可是现在从贵仁的嘴里听到确切的消息,他还是特别高兴,他急切的看着贵仁:“你快说说,他的情况怎么样?”

    “他的情况说来话长。”贵仁说道:“他刚刚到北海的时候,情况很紧张,冬天没有吃的穿的,只能挖老鼠洞,找老鼠收集的草籽充饥,睡在羊群里才没被冻死。后来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在海上打猎,和苏武认识了,见他持节不降,十分钦佩他的忠诚,就给了他一些衣服和食物。不过大前年於靬王死了,他送给苏武的东西全被丁零王卫律指使人偷走了,又差点冻饿而死,过了些苦日子,后来听说有一个神秘的贵人送他牛羊财物,才算是度过了难关。”

    “神秘的贵人?”卫风和司马玄操都有些好奇。

    “嗯,苏武一直不知道是谁,我后来特地查了查,你们知道是谁?”贵仁卖了个关子,随即又故作神秘的说:“那个神秘的贵人就是单于的女儿,李陵的夫人。”

    卫风和司马玄操对视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李陵的夫人是单于的女儿,她送东西给苏武,肯定是出于李陵的授意。这么说来,这个李陵还有点忠孝之义,不象那个卫律,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其实这个词也不准确,因为卫律本来就不是汉人——既然如此,那么策反他还是有一点希望的。

    “李陵现在在哪儿?”卫风有些着急的问道。

    “李陵在乔巴山。他在匈奴十年了,前几年因为杀李绪的事得罪了前大阏氏,大阏氏要杀他,单于就把他藏到北海去了,直到大阏氏死了,他才从北海回来,一直在乔巴山带兵防御东胡人。”贵仁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说:“我找机会接触过他身边的人,听说他深居简出,很少人在面前露面,也不怎么回单于庭,不象卫律那个奸贼一直在单于身边。”

    贵仁想了想又问道:“公子,你是想离间匈奴单于和李陵吗?我在匈奴的时候听到不少风声,说陛下赦免了李陵,要招他回去。”

    “匈奴人有什么反应?”卫风笑着问道。

    “匈奴单于是不信的,但是说的人多了,也就不得不信了。”贵仁苦笑了一声:“我听说这次汉军来势汹汹,单于招集各王聚集单于庭议事,本来是准备让李陵独当一面的,因为这个风声,单于改了主意,决定让他跟着左贤王。按照匈奴的惯例,他可能会和公子照面。”

    卫风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李陵,李陵对汉军的情况太了解了,他如果独当一面,那么对汉军的威胁就会相当大。现在虽然他还是要出征,但是不是主将,而是副将,情况就好多了,至少他要受到那个左贤王的制约,不可能随心所欲的指挥战斗,他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就取决于左贤王对他的信任程度了。

    第015章 常惠

    贵仁见卫风的微笑着点头,也十分高兴,他在北疆奔走,十分辛苦,但是打听到的消息能得到公子的认可,那吃的苦也就值了。他笑了笑,又说道:“公子,我带来一个人,他叫常惠,是当年随苏武出使匈奴的随从,被匈奴人扣押了十年,这次趁着匈奴人大会蹀林、看守比较松懈的机会,从匈奴人那里逃出来,半路上遇到我,被我给救了。”

    卫风一听,十分惊讶,常惠这个人虽然没有苏武那么有名,但是后来的功绩却比苏武大,没想到突然之间就来到了自己的面前。他高兴的连声说道:“赶紧请来。”

    贵仁见卫风如此急迫,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在意,他起身到门口叫来了一个人,带到卫风面前,一指卫风还没说话,那人立刻拜倒在地:“常惠拜见车骑将军。”

    卫风抬手扶起常惠,仔细打量着他。常惠很年轻,也就是三十岁的样子,身高七尺八寸,浓眉大眼,高鼻梁,阔嘴岔子,上唇薄,下唇厚,让人觉得他能言善辩而又稳重。他很瘦,也许是因为在匈奴人那里呆得多了,吹得太多的北风,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眼角处还有一道伤口,平添一股凶戾之气,脖子上还有一道痂痕,延伸到胸口里面。

    常惠见卫风打量他,他捊起了袖子,露出两条伤痕累累的手臂,语气平静的说:“大人,这都是匈奴人打的,我在匈奴十年,就是一个最下等的奴隶,天不亮即起,夜深才睡,每天累得象条狗,还经常吃不上饭。不仅如此,那些匈奴人一不高兴,我们就有一顿无妄之灾。”

    卫风很好奇的看着常惠,他的语气太平静了,仿佛不是说他自己的事情,而是讲述别人受过的苦难,十年,可不是个短时间,他怎么这么淡定呢?

    “你不想报仇吗?”卫风将一杯酒向常惠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喝一点润润嗓了。常惠刚拿起酒杯,一听卫风这句话,又将酒杯放下了,他平静的眼神立刻变得狂热起来,充满了暴戾。

    “当然想。”他沉声说道:“我一直在找机会杀了那个匈奴人,可惜我近不了他的身。这次听说将军大军北征,我冒死逃出来,就是想在军中效力,有机会手刃仇人。”他拜倒在地,大声请求道:“还请将军成全。”

    “你有此心,我当然不会拒绝。”卫风笑了,他拉起常惠,指着酒杯说:“你先喝一点,然后再细细跟我说说,你这十年在匈奴人的遭遇。”

    “喏。”常惠哽咽着,将一大杯酒一口饮尽,最后咂了咂嘴,舒心的吐了一口气,用大手抹了一把酒汁淋漓的胡须,叹道:“十年了,终于又喝到我家乡的酒了。”

    “你是太原人?”司马玄操有些好奇的问道。

    “回大人,正是。”常惠谦卑的点了点头:“大人莫非也是太原人?”

    “想差不远,不过这酒却是正宗的太原酒。”司马玄操笑了,“你是怎么到匈奴去的?”

    常惠叹了口气,就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他从小家贫,父亲死得早,家里难以维持生计,仅有的几亩地也渐渐的卖掉了,母子兄弟无以为生,他是长子,从十五岁开始就跟着人常跑跑边疆,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天汉元年,朝庭招募往匈奴的使者,他因为熟悉匈奴人的习俗和语言,就应征了,跟随中郎将苏武入匈奴。事情虽然不太顺利,但也没出什么大意外,就当他们准备返回的时候,发生了副使张胜与虞常相谋、欲劫单于母阏氏归汉的事。事败之后,张胜、虞常便处死,正使苏武自杀未遂,被送到了北海放羊,而常惠这些随从则成了奴隶。他被分配给了右贤王的手下一个当户,这些年随着右贤王部一直在燕然山以西的地界。

    “你在燕然山以西?”卫风先是有些失望,随后又想到了什么。

    “回大人,右贤王的领地就在燕然山以西。”

    “你对右贤王的领地的地形熟悉吗?”卫风的眼神闪烁着。

    “熟悉,我这十年,无时不刻不在想着逃回大汉,所到之处留心地形,所有的地形都刻在了心里了。”常惠咬牙切齿的说道:“只是匈奴人看得太紧,这次跟着右贤王来王庭,因为陛下的赦免诏书,好多逃民和降卒都想逃回大汉,匈奴人到处严防死守,人手很紧张,我才找到了空子逃出来,尽管如此,还是差点被匈奴人追上,幸亏贵仆相救,我有生之年才能重新踏上我大汉的土地。”

    “匈奴人那里想回来的人多吗?”

    “多!”常惠肯定的点点头,“特别是跟着诸将投降匈奴人的士卒,他们的家人全在大汉,当然想回到故土了。只是现在匈奴人看得很紧,要想逃过茫茫草原回到大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卫风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道:“匈奴人的情况如何?”

    “匈奴人的日子不好过,自从大将军漠北大战之后,匈奴人的日子就紧起来了,他们不仅损失了很多人口,实力大减,又得不到我大汉每年的馈赠,就连匈奴贵族也穷困了。而且他们的实力衰弱之后,对西域的控制力又大不如前,再想从西域榨取钱财也不是件易事了。”

    “那我们如果要赎回这些人,匈奴人会同意吗?”卫风眨了眨眼睛,看着常惠。

    “赎?”常惠愣了一下,低下头想了想,苦笑了一声:“将军,那可不是小数目,我大致估计了一下,总得接近四五万人。将军如果想去赎,只怕代价不小。”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将军,匈奴人可不懂什么仁义道德,他们贪婪而无知,将军如果花钱去赎,他们只怕反会看轻了我大汉。当年苏大人出使的时候,本来是匈奴人单于新立,生怕我大汉去攻击他,这才求和,可是看到我大汉所赠的丰厚财物的时候,他们又觉得我大汉软弱可欺了,立刻变了脸,蛮横起来。我觉得……将军与其去赎,不如先击败匈奴人,再要求他们放人。”

    卫风笑了:“我当然不可能一个个的去赎,我先要赎回来的,当然是那些无辜的将士和你们这样的使者。当然了,就是要赎,我也不可能给他什么好价钱,不会把便宜让匈奴人占了去。”他站起身来,对常惠笑道:“既然你对燕然山以西的地形比较熟悉,我想请你画一副那里的地图,然后再安排一个适合你的位置给你,让你既能发挥所长,又能得报大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