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进十分满意,经过杜宇修改的这份奏表,不仅文辞优美,条理清晰,而且说理充分,他不仅将眼界提高到了北疆整个战局的高度,而且把他和卫风的工作有机的结合在一起,仿佛这次北疆以极少的代价击败匈奴人,逼得乌桓人归降,是他和卫风极有默契的一次配合,是他们为其后的攻势积蓄力量的前期预演,让人感觉北疆的情况一切都在他们掌握之中,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果然是个人才。”刘进有些遗憾的叹息了一声。

    “他是人才,卫将军更是人才。”张光适时的提醒了他一句。

    “呵呵呵……”刘进恍然回过神来,自我解嘲的笑了。是啊,卫风是他的人,杜宇是卫风的人,相当于也是他的力量,有什么好遗憾的呢。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张光:“张先生,你安排一下,看看还有什么我们能为他做的。”

    “他是中山人,家中情况不太好,听说父母年老,跟着长兄在过日子。”张光笑嘻嘻的说道。

    “这好办。”刘进摆摆手,“你派几个人去,在中山给他置办一份产业,就说……就说是风叔置办的。”

    “喏。”张光见刘进收买人心的手段越发的熟练,替杜宇置办一份产业,却用卫风的名义,将来不仅杜宇会感激他,卫风也会十分满意,可谓是办一件事,收买了两个人心,而且又不会引起卫风的反感。他连忙点头答应,立刻安排人去办。

    搜粟都尉桑弘羊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一手捏起拳头,轻轻的捶着酸痛的肩窝。旁边的侯史吴适时的送上了一盆热水:“大人,擦擦脸吧。”

    桑弘羊接过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然后提起来略微拧了拧,一下子按在脸上,冒着热气的毛巾烫得酸涩的脸皮微痛,脸上的毛孔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畅快的呼吸着,让他精神一振。过了片刻,他才将渐凉的毛巾松开,轻轻的吁了一声:“痛快。”

    “大人,不能再这么干了。”侯史吴欲言又止,心痛的看着桑弘羊:“大人,不是小臣多嘴,大人已经年近古稀之人,不能再象年轻的时候一样拼命了。”

    “这么多的帐谁来算?”桑弘羊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白了侯史吴一眼。

    “要不,还是让大公子回来帮帮大人吧。”侯史吴一边让人把水端走,送上热腾腾的粥,一面劝道。

    “不行。”桑弘羊断然拒绝,他接过粥碗,三口并作两口喝了下去,微烫的粥滑溜的穿过咽喉,进入腹中,整个身体都跟着暖和起来。他胃口大开,连着喝了两碗,这才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嘴:“我这里虽然忙,可是还算支持得住,车骑将军那里事务也不少,没有一个会算术的人打理,也是不行的。”他看着侯史吴不忍的脸,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等这次仗打完了,我就不用这么忙了。唉——也不知北疆的仗打得怎么样了,匈奴人来势汹汹,车骑将军只有三万多骑兵,不容易啊。”

    侯史吴见桑弘羊两句话一转,就又提到了北疆的战事,只得暗自叹息了一声,没好再说。他低下了头,收拾案上的碗,脸色却有些为难,桑弘羊见了,眼珠一转:“怎么?又有人来求见?”

    “是的,大人。”侯史吴惭愧的说:“是个临淄来的文学,我都跟他说了大人很忙,有什么问题等大辩的时候再说,可是他坚决不走,在前厅里等了半天了。”他顿了顿,有些埋怨的说道:“卫将军也真是,他不在京城,当然不知道这些书生的利害,把那些人全聚到京师来,全由大人对付……”

    “哼!”桑弘羊不悦的哼了一声,侯史吴立刻住了嘴,他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对车骑将军这么看重,甚至不准人在背后说他的不是。桑弘羊喝止了侯史吴,过了片刻,才叹息了一声说道:“车骑将军的主意是对的,不趁着陛下还在世的时候改过来,恐怕以后就更难改了。我累一点就累一点吧。”

    “小臣多嘴。”侯史吴抬起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歉然说道。

    “轰那个文学出去。”桑弘羊一甩袖子:“老夫没空跟他一个人嚼舌头,他有的是时间,老夫可忙得很。有什么话等石渠阁大辩的时候再说。他急什么急,修身养性的功夫到哪去了?”

    说完,他甩手就走。侯史吴为难的咂了咂嘴,只得拿起旁边的灯笼,转身出了大堂,沿着两边的走廊走到前厅。已经一夜了,那个文学还一个人枯坐在前厅里,喝着已经淡得没味的茶水。听到侯史吴的脚步声,他欣喜的抬起头来:“桑大人忙完了?”

    “我家大人是忙完了,可是他也累了,今天没空见你,你还是先回去吧。我家大人说了,石渠阁大辩的时候,他会专门来回答你们的问题的。”

    文学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愤怒的看着侯史吴:“你家大人这是心虚了吧,既然心虚,为什么还要固执已见了。传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桑大人何以如此?”

    侯史吴一下子恼了,他一翻眼睛:“谁说你们大人错了?我们大人是累了,没空跟你扯这些空话……”

    “岂有此理。”出首侯史吴的意料,那个文学一下子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你一个小吏,居然敢说我说的是空话?这就是桑大人府上的规矩吗?这些都是至理名言,是圣人亲手整理的,你居然说是空话,你倒给我说说,什么话不是空话?”

    侯史吴看着突然兴奋起来的文学目瞪口呆,他随嘴发个牢骚,没想到却惹得他上窜下跳,一时倒有些不好应付,他想让人把这个象是发了疯的家伙给扔出去,又怕明天传出桑府仗势欺人或者因理亏而恼羞成怒的谣言,不把他哄出去,难道就让他在这儿乱喷?

    见侯史吴举止不定,那个文学越发的兴奋,积累了一夜的能量不能喷发到桑弘羊的身上虽然有些可惜,可是总比憋在肚子里好。他认定了侯史吴不敢来武的,否则他保证明天可以让全长安城都知道桑弘羊的恶行。现在长安城里聚集的贤良文学、博士儒生越来越多,他们有的在达官贵人的府里谆谆教导,有的聚在西域酒楼这样的地方慷慨呈词,名声更大的,则到石渠阁和天禄阁去和太史公这样的人讨论学问。他是不够资格,刚到京城,还没闯出名声,所以专门来桑府找桑弘羊辩论。现在桑弘羊不敢见人,只有这么一个一看就是没什么学问的家吏出来,他当然是信心满满,有把握说得他哑口无言,吐血数升,如果他敢动粗,那就更中他下怀了,他可以一举成名,说不定还有机会到石渠阁的钦定大辩上去,甚至有机会见到高高在上的天子。

    “堂堂的桑府,居然有人诽谤圣人经典,不知这是桑大人的家风,还是用人不明。”文学大声吼叫着,兴奋得象是发了羊癫风一样,嘴叉子旁边积了一大坨的白沫,让人十分担心他下一刻就会倒在地上抽搐。侯史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着急又生气,这大半夜的,让这个疯子吵了大人睡觉,那可就麻烦大了。他一时气恼,再也不管那么多了,刚要招呼人把这疯子给扔出去,门外一阵喧闹,接着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里面还杂夹着马蹄声,兵器相碰的叮当声。

    侯史吴吃了一惊,顾不上再理这个文学,匆匆的跑到外面一看,只见十几个骑士黑压压的站在门前。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过来,冲着他一拱手:“请问桑大人休息了吗?”

    侯史吴先是被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寒气冲得一噎,再看了一眼他身后十几个挎着刀一身杀气的玄甲士卒,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第052章 意外之喜

    “大人是……”侯史吴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拱手问道。

    “我是车骑将军府从事杜宇,奉命刚到京城,有事要求见桑大人。”杜宇微笑着施了个礼,又拍了拍胸口说道:“我这里有桑长史的家书,要转交给桑大人。”

    “喔——”侯史吴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眉开眼笑的把杜宇往里让:“大人快请,大人快请,我家大人刚睡下,应该还没有睡着,我这就去给大人通报。”

    那个文学一下子窜了过来,指着侯史侯喝道:“好啊,我等了一夜,你不让我见,这个什么杜大人一来,你倒让他见了?”

    侯史吴沉下脸,刚要喝他,杜宇却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嘴角带着两块白沫的儒生,笑道:“足下是……”

    那个文学一见杜宇是文士打扮,说话也客气,估计是同道中人,倒也没有太嚣张,他客气的回了一礼:“在下临淄文学,吴聊吴子干,足下是……”

    杜宇一听他的名字,差点笑出声来,他强忍着笑意:“在下中山杜宇杜子玄,忝为车骑将军府从事,刚从北疆赶回来的。幸会幸会。”

    吴聊一听杜宇是车骑将军府的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他撇了撇嘴,扭过了头,装作没听见似的,对侯史吴喝道:“快说,是何道理?”

    杜宇借着车骑将军的势头,连皇孙刘进都不敢小瞧他,看城门的士卒一听他是北疆来的,都客客气气的让他先进门,没想到现在却被一个什么功名也没有的文学给晾了。他再一看侯史吴的那个为难的样子,立刻明白了这人是来找桑弘羊麻烦的,便笑了一声:“家丞,请转告桑大人,我有重要军事要与大人商议,请他找个安静的地方,不要有闲杂人等打扰。”

    他特地把闲杂人等四个字加重了语气,吴聊虽然有点疯,却并不傻,当然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歪着头看了一眼杜宇,扑哧一声笑了:“看你穿得象个有学问的样子,没想到却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以为入了侯门,就高人一等吗?还军事,你蒙谁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个玄甲卫士大步走了上来,嚓的一声拔出雪亮的战刀横在他的脖子上,刀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立刻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颤声说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车骑将军从事有军事要与桑大人商议,闲杂人等回避。”左边那个面目狰狞的卫士恶声恶气的说道,话音未落,右边那个跟着喝了一声:“违令者,斩!”

    吴聊的脑子顿时懵了,也来不及分辩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可是看着这两个杀气腾腾的军汉,他显然不敢拿自己的命来赌一把。他强自镇静的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可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歪歪扭扭的走得不象样子,走到门口时,两尺高的门槛成了他不可逾越的障碍,他抬了几次腿,都没能跨过去,只得胀红了脸,坐在门槛上把腿挪了过去,然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就这等胆气,也敢来叫阵。”杜宇不屑的看了吴聊的背影一眼,摇了摇头。

    “多亏大人,要不然小臣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呢。”侯史吴长出一口气,一边带着杜宇向里走,一边述苦道:“大人有所不知,自从陛下征召各地贤良文学进京大辩的诏书下达之后,我们桑府每天都有几个来骚扰我家大人,真是不堪其扰啊。”

    “家丞放心。”杜宇听出了侯史吴嘴中对卫风的埋怨,他笑道:“我家将军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这次派我回来,就是对付这些没事做的贤良文学的。”

    “是吗?”侯史吴喜出望外,心情随即好了很多,他热情的打听道:“我家大公子在北疆还好吧?”

    “好,桑长史现在也象个纠纠武夫了。”杜宇想起那天桑迁面对着一眼看不到边的尸体吐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就不由得想笑。“他跟着我家将军,形影不离,深得我家将军器重。”

    “这就好,这就好。”侯史吴一听,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