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爷本就只剩一口气吊着,接二连三受了这许多打击,撑着最后一口气改了遗诏,两腿一蹬,江山大统就这么落到了六阿哥身上。

    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合着大阿哥党和三阿哥党你死我活地斗了这么多年,全是为了这位不起眼的六阿哥做嫁妆?

    后来的事就更让人惊掉了下巴。

    有些人惊掉了下巴,有人则是惊得掉了脑袋。

    这位平素不声不响的六阿哥,位登大宝之后,以往明着的大阿哥党和三阿哥党,一个没跑全拔了,雷霆手段之狠厉干脆,震惊朝野。

    为了压下那几年的血雨腥风,祁公爷确实也出了不少力。

    祁果新沉思半晌,突然郑重地叫了声“茵陈”。

    茵陈正在收拾小碟,闻言忙插秧拜了下去,“听候皇后主子示下。”

    祁果新垂眸长叹一口气,“前几日上皇太后那儿用过的南果子还有么?不拘什么的,夹沙糕、三角酥都成,再来一碟儿。”

    茵陈被她说愣了,勉强挂住笑,“嗻。”

    第2章

    榜嘎缩着脖子抱着手,小声道:“主子娘娘打发人来问了,在抱厦底下候着哪。”

    “主子娘娘?”甘松拎着茶吊子,一脸懵然地转过头来,“哪位主子娘娘?”

    “嘘嘘嘘——”榜嘎登时炸了庙,一个箭步冲上来,捂住她的嘴,“你这小嘎嘣儿的,仔细嘴里,不要命了不成?”

    甘松嗫嗫息了声,和榜嘎俩人你瞧瞧我,我瞅瞅你,眼神儿都跟会说话似的,来回倒了百八十句不能出口的碎嘴子。

    今儿是十五,万岁爷要上坤宁宫去,差人来催的自然是那位皇后主子了。

    要说这宫里真是乱翻了天了,帝后大婚刚没几日,宫里就册封了皇贵妃。

    别说开国至今断没有哪位皇后受过这种委屈,即便再往前倒个一两千年,也称得上是旷古奇闻了。

    对当今皇后来说,这简直就是照脸上呼一巴掌,连带着整个奇赫里氏都抬不起头来。

    册皇贵妃这事儿倒是跟皇后没什么牵扯,都是祁公爷给挖的坑,早年在六阿哥跟前那么横,现在皇帝扫清障碍站稳脚跟了,习惯了杀伐决断的成年帝王再回想起当年被牵着鼻子走的倒灶经历,能不窝一心窝子火么!

    要不是为了向那些老臣表一表“既往不咎”的心,连这皇后之位能不能落到祁家都悬。

    皇贵妃娘家算是被当今万岁爷一手扶植起来的新贵,阿玛哥子都争气,真要比一比二位主子的前程,皇贵妃算起来还要光明一截儿哪。

    不过甘松这回问得也不妥帖,正宫皇后还大好着哪,皇贵妃这副后怎么称呼成了大难题,幸好皇上开了金口,仅有的几回提到皇贵妃都以“贵妃”称呼,万岁爷都这么说了,底下人当然是照着喊,这不,主子娘娘和贵主儿就这么的分清楚了。

    苏德顺抱着拂尘进来,听了个正着,抽着眉毛啐道:“见天儿的嚼大舌根子,皮痒了不成?不怕站枷号、上墩锁?”

    甘松唬得话也说不出来,榜嘎连忙捧了茶吹上来,谄笑道:“苏爷爷,您老辛劳,吃口茶顺顺气儿。”

    苏德顺接过茶,没说话,眼皮子一撩警告意味浓厚,激得甘松又是一颤。

    甘松这丫头心眼子实,有什么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就全在脸上兜着,这才被太后千挑万选送到御前来。不存私心挺好,但若是因这张嘴得罪什么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何况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决计不能让人说是御前的人落下了话柄。

    天幕拉扯着黑了大半,皇帝的肩舆才不疾不徐地往坤宁宫去了。

    这个点儿了,祁果新几乎以为皇帝不会来了,她在北炕上支胳膊半躺着,昏昏欲睡。

    “皇后主子!皇后主子!”薛富荣十万火急通知了茵陈,茵陈十万火急肩负起了叫祁果新起床的任务。

    祁果新半梦半醒,听着丫头话音这么急,迷糊着咕囔了一句,“福晋来了?”

    茵陈急得恨不得直接上手,一上火也顾不得嘴上尊不尊了,迭声催促道:“您可快些起罢!万岁爷銮舆往坤宁宫来啦!”

    谁?

    什么宫?

    祁果新陡然睁眼,神智一瞬间回笼,一翻身下了炕,“快快快,拿篦子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宫女们早抬着十八般武器排了一溜,听茵陈击掌音鱼贯而入。

    茵陈接过篦子,时间太紧迫,要拆头发都无从下手,无奈之下只好实话实说,“有一程子了,这会子怕是要到了。”

    祁果新呆呆地啊了一声,要坏醋了,大势已去,颓丧地歪头扶了扶头上的金缕空扁方,想起刚才吃了东西没补唇妆,双手捻起丝绵胭脂卷一卷,往嘴唇上裹了裹,没敢往镜子里照,“就这样罢,哈哈。”

    语气太过丧气,话语中充满了放弃抵抗的绝望。

    茵陈假装拾掇妆台上的东西,都不敢答她。

    祁果新心中默念不能跑不能急,端着往外慢慢走,等她款款摇到到廊庑底下,皇上也已经到了。

    仪容不端面圣是大忌,祁果新压根儿不敢抬眼瞧皇上,强笑着假科里上前客套客套,蹲身打个万福,脱口问道:“万岁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问完简直想往自己脑袋上糊一巴掌,不然呢?逢十五的日子,皇帝能不过坤宁宫?

    好在皇帝似乎存着心事,对这奇异的开场白没往心里去,随意一瞧她,脚下步子没停,随口接了句,“皇后用过膳了?”边说边往台阶上去了。

    祁果新忙往皇帝身后跟了上去,“还没,擎等着万岁爷来呢。”

    晚膳的时辰早过了,皇上歇得迟,常常在这个点儿加一餐,祁果新早早备好了饭食,不饿也要装饿了。

    看着底下乌啦啦跪了一片的人,祁果新由衷觉得还是当皇后好,和皇帝是正头夫妻,见了面能有商有量拉拉家常,只要皇上明面儿上没有要动祁公爷的意思,她就不用动辄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