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姬珧抬眸看去, 那人进来后差点踩到玉枕碎片, 脚步堪堪在那滩碎渣前顿住, 他敛着眉低头瞥了一眼, 收回目光,恭敬地弯身行礼,长长垂袖在空中荡了荡, 随后是他轻柔的声音。

    “殿下是又梦魇了吗?”

    之所以加个“又”字, 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发生不止一次了。

    姬珧见进来的人是他,警惕之色褪去少许,她按了按眼角,淡漠地“嗯”了一声,又向他轻轻招了招手。

    “过来。”

    “是。”

    那人没有犹疑,恭敬应下,声音是清冷的,却又纠缠了几分柔情。姬珧重新躺下,将头搭在床边的软靠上,阖上眼,再说话时嗓音里就多了几许慵懒。

    “驸马还有几日回京?”

    那人行至姬珧身后,修长手指从乌青宽袖中探出来,轻放在她额头两侧,柔柔按压起来,动作有几分熟练,边按揉边回道:“驸马后日回京。”

    姬珧一听,微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尽管这话说来有些惊世骇俗,但事实确实不容否认。她重生了,重生在元和三年,一切都已经开始,但又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

    这个时候,虞弄舟还是她的驸马,没有露出他的青面獠牙,姬珧还大权在握,没有成为困囚于铁笼中的断翅鸟雀。

    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

    姬珧醒来的这一个月,虞弄舟都不在京城。

    元和三年六月,万州刚发生地动,灾后流民四起,引发暴.乱,姬珧派他出去镇压乱民,安抚百姓,本是为了让他树立威信,谁知他便借着这件事暗中招兵买马,振抚灾情过后,那一支乱军也入到了他麾下,更加壮大了他的势力。

    姬珧的费心提拔,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真就是一头活脱脱的白眼狼啊……

    姬珧想到烦心处,眉心皱起,脸色有几分不悦。

    眉间却忽然落下一抹温凉之感,柔软的指腹为她抚平皱痕,惬意舒服的抚摸扫清了她心底的阴霾,姬珧换了个姿势,忽然睁开双眸。

    “辞年。”

    “奴在。”薛辞年应了一声,只是敛眉低首,目光没放在她身上,也没有丝毫僭越,更显恭敬和虔诚。

    姬珧幽幽地看着他:“本宫将你从清林苑带出来,一双抚琴作画的手用来伺候人了,你可有怨言?”

    薛辞年一顿,却只是将头压得更低,回道:“一年前,如果不是殿下将奴从笙箫馆中救出,带回公主府,奴今日早已奔赴皇权了。如今,奴不必曲迎奉承贵主欢客,已是莫大的荣幸,怎可还有怨言。”

    姬珧倒是笑了笑:“怎么,你在公主府,就不用逢迎本宫吗?”

    额头上的手动作一停,但很快又恢复动作。

    “逢迎殿下,是奴甘愿。”

    这八个字,说得是真好听,姬珧复又闭上眼,眼前却浮现薛辞年横刀自刎的场景,何其血腥,又何其壮烈。

    当初她带他回永昭公主府,不过是心血来潮,薛辞年本为名士之后,家道中落,不幸流落风尘,身为男儿郎,却入了最低等的贱籍,成为笙箫馆的头牌,又因才名享誉整个大禹,身世颠倒的落差让他深受世人嘲笑。

    她虽救下他,对他却也是看不起的,所以就一直放在公主府的清林苑中,从未想起。

    后来公主府陷落,面对屠刀,许多对她忠心耿耿的仆从都跪地求饶,央求虞弄舟网开一面,唯有他横眉冷对,朝虞弄舟吐了口水,面露讥讽:“我虽为家犬,其忠可鉴,尔包藏祸胎,庇于公主羽翼之下,却野性难驯,便做了那白眼狼,究竟谁为畜牲,自在人心!”

    说完,便撞在了刀口上,在她眼前倒下,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他说他甘愿,姬珧信。

    什么忠言,什么承诺,什么山盟海誓,她现在通通都不在乎。

    她就信交托给她的那条命。

    敢为她去死的,才是忠实可靠的。

    所以姬珧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遣退身边所有仆从,将薛辞年从偏僻的清林苑里带出来。当年虞弄舟能将一切都做得那么隐晦,瞒过她的眼睛,要说公主府里没有他的眼线,她死也不会相信。

    还让那些人服侍她,她怕是连眼睛都不敢闭上。

    姬珧收起思绪,轻轻抬了抬手,薛辞年收回长袖,恭敬退到一旁。

    她从床上坐起,低首敛了敛衣袖,随口问道:“宣府的事办得如何了?”

    薛辞年好像早知道她会问起这个,想也没想,便道:“已经命人将宣府围了起来,严禁任何人出入,殿下若想亲自审理大理寺卿宣重,明日便可前去。”

    姬珧垂下眼帘,看了看承足上雕着的麒麟瑞兽,明亮眼眸在灯火映照下多了几分幽深。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虞弄舟命人敲开公主府大门,将她从里面押出来时,跟在他身边最近的人,就是大理寺卿宣重。

    既为他人鹰犬,姬珧当然没有半分怜惜之心,在驸马回来之前将宣氏一锅端了,就当是她送他久别重逢的大礼。

    但这个清正廉明,刚直不阿的宣重,竟然背叛皇族投靠虞弄舟,姬珧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她还真想亲眼去看一看。

    “本宫乏了,”姬珧冲他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薛辞年没有迟疑,弯身应是,退到屏风旁边才转身,珠帘发出轻响后,姬珧收回双脚,翻身躺到床榻里面。

    玉枕被她摔了,她便枕着被子阖上眼,可这一夜,竟然再也无心入睡。

    第二日清早,姬珧命侍女为她梳妆,虽然昨夜睡得不好,精神却还尚可。她换上一身烟色暗花细丝褶缎裙,头上戴了一副凤珠金头面,宝相庄严,却没沾染半分俗气,更衬得人尊贵无俦。

    出府时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薛辞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侧,一直将她送上马车。

    姬珧扶着薛辞年的手,踩着脚蹬上去,余光瞥到了他微湿的肩膀,想了想,张口道:“你也上来吧。”

    薛辞年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神情略一恍惚,下意识抬眸看她,又惊然自己太过逾越,垂下头,静静跟着她钻进了马车。

    姬珧没留意他几度变化的神色,坐稳后便让车與先行了。府兵跟在马车后面,飒拓的脚步声惊扰了整条长街,清晨时街市上已有烟火气息,看到公主车驾,百姓纷纷躲远,就害怕冲撞贵主,丢了性命。

    偶有议论声透过马车传进里面。

    “声势这般浩大,公主殿下又要做什么去?”

    “嗐,你不知道吗?昨天宣府被封了!里三层外三层,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啊?宣大人犯什么事了吗?”

    “谁知道?殿下什么时候做事需要理由了?不是向来随心所欲,想办就办?就是可惜宣大人了,本来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好官来着。”

    姬珧轻挑起帘子,听罢后才放下,有些好笑地看着薛辞年:“本宫在世人眼中,便是这样吗?”

    语气里几分随意,似是没将那些话放在心上,薛辞年却皱了皱眉:“世人愚钝,不知殿下用意,那些话不过是信口胡言罢了。”

    姬珧不置可否,心中倒觉得那些话也并非都是胡说。

    她父皇重病崩逝之前,曾当众命人宣读遗诏,将风雨飘摇的江山交给年仅六岁的太子姬恕,同时让她暂代姬恕总理朝政。

    从那时起,她便总忧心自己弹压不住朝中那些心思各异的老狐狸,因此不遗余力地折去可以威胁姬恕帝位的朝中势力,用什么理由的都有,罗织罪名、罔顾事实的时候也不少。

    虽未冤枉过一个奸佞,可手段太过激进,在百姓眼里留下这样的印象也不奇怪。

    姬珧没有再说话,马车悠悠驶向前方。

    过了半刻钟,马车停在宣府门口。

    只效忠于皇族姬氏的金宁十八卫在雨中伫立,长刀悬于腰间,目不斜视,肃整庄严。

    姬珧刚从马车中探出身子,近卫便训练有素地扶刀跪地,齐声道:“殿下圣安!”

    “平身。”

    雨势比之前大了一些,姬珧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愁云惨淡。

    她收回视线,扶着薛辞年的手行进宣府大门。

    宣家所有人皆被五花大绑押在院中听候发落,许是跪得时间有些长了,所有人神色都怏怏的,失魂落魄地低垂着头。

    姬珧走到回廊上,倚着美人靠坐下,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衣袖。风雨不及她这里,外面呜咽声不断,她却雍容端庄,行止典雅,连裙裾都没染上半点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