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佑林不敢看薛辞年,眼眶已经有些湿润,薛家当年犯事,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是薛辞年本身无辜,他只是一个寄情书画的读书人罢了。

    谁会想到,当初那样干净的一个孩子,后来会遭受那么多苦难。

    不知是谁叹息一声,姬珧在叹息声过后开口:“太傅,你想到的,本宫未必没想到。求个好名声,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事,若就此因噎废食,没人会顾念本宫的好,反而会觉得本宫怕了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试探本宫的底线。”

    盛佑林听出姬珧的话外音,微微抬了抬头:“殿下的意思……”

    姬珧细眉微挑,脸上多了几分孤傲和锐利:“本宫用不着什么好口碑,因为本宫又不做皇帝。若是因此惹急了疯狗,打就是,你不管他,还要担心他何时会过来咬你一口,战战兢兢的,得不偿失啊。”

    盛佑林直起身子,蹭了一下眼角,脸上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半张了张口,他道:“殿下难不成想动手了?”

    姬珧不答,只是笑笑,而后温声说道:“朝中今后还要多多倚仗太傅大人了。”

    毋须多言,盛佑林明白了她的意思,又留在凌云轩跟她说了会而话,月上柳梢才匆匆离开。

    人走后就剩下两人,薛辞年候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

    姬珧冲他招了招手,薛辞年收回思绪,慢慢走了过去。

    姬珧问他:“肩膀还疼吗?”

    薛辞年一怔,抬眼看着她,摇了摇头,眸光却趋近暗淡。

    姬珧又问:“刚才盛佑林在这时,你是不是也想劝本宫到此为止来着?”

    被猜中了心思,薛辞年面色微白,他停顿片刻,忽然牵着嘴角笑了笑,笑容有几分惨淡:“殿下不必为了我,我只是一个——”

    “不管你是谁,你是我的人,”姬珧打断他,声音抬高了几分,然后又放轻语调,像是在呓语,安抚声闯进他耳朵里,“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辱了你。”

    薛辞年在那一瞬间,嘴里有些发酸。

    更多的是自惭形秽,他好像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出去,交换她这样没有保留的好了。

    他也好想保护她,守护她,让她不受任何人的欺辱,不被任何人束缚,让她去做一切她喜欢做的事。

    姬珧忽然站起身,慢慢走向他,她扬着头,伸出青葱玉手,单手捧起他的脸,薛辞年想躲,姬珧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不脏。”

    薛辞年猛然睁大了眼,他定定看了她良久,直到眼前一片模糊。

    姬珧觉得身前的这个人真的很可怜,他比她高大,比她健壮,却又那么弱小,那么默默无闻。

    因为受过太多屈辱和折磨,尊严被践踏得十不存一,只能小心翼翼地护着心中唯一的圣光,这一辈子都只剩下一个信念去活着。

    他还那么善良。

    姬珧觉得他们有些像,又不那么像。

    她大概是心硬吧,又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她向恶不像善,所以才能无所畏惧地站在这里。

    但薛辞年不是这样。

    姬珧慢慢靠近他,将脸贴到他胸膛上,听着他清晰的心跳声,竟然觉得此时静谧而美好。

    “我这样的人,恶事做多了,也不愿向善,但我想保住你身上最后一点光芒。”她紧紧抱住他的腰,惬意地蹭了蹭脸颊,无关风月,只是觉得这样可以似乎让他们更近些。

    薛辞年回应了这个拥抱,没有再尝试躲开,拥抱是最坦诚相待的姿势,公主是在寻求温暖,而他更像是拥住了此生的信仰。

    公主一句话,他就可以为她生为她死。

    他的命都是她的了,一切都属于她。

    .

    夜间安寝时,宣承弈顶着一张死人脸站在床边,满脸都写着不情不愿。

    姬珧装着繁州的事,有些失眠,或许是辗转次数有些多了,宣承弈竟然开了金口。

    “因为薛辞年的事,殿下睡不着?”

    姬珧睁开眼,在黑暗中寻到那抹身影,一下子睡意全无,她直接坐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好奇?”

    出奇的,宣承弈竟然没有反驳,而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姬珧心中的惊讶更大:“本宫若说是,你怎么样?”

    沉默过后,他不答反问:“殿下喜欢他?”

    姬珧眯了眯眼睛:“你讨厌他?”

    两个人在说同一件事,却又说得不是同一个意思。

    宣承弈有些烦躁:“薛辞年喜欢殿下,满心满眼里只有殿下一个人,可殿下不仅有驸马,还有许久不见的心上人,那么多人都能入殿下的眼,殿下不觉得对不起薛辞年的真心吗?”

    姬珧听他说完,静默片刻,忽然低声笑出来:“你是在为辞年鸣不平,还是在为自己鸣不平?”

    宣承弈微怔,慢慢冷静下来,久久没有回答。

    就在姬珧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却听到他轻而弱地吐出两个字。

    “……都有。”

    第22章 “还是想你。”……

    夜半无声,清冷月光铺洒在地面,浮华微亮。

    姬珧神情略一错愕,借着月色看到背后晕着银光的男人,红唇紧抿,耳边有抹淡淡的红,一直蔓延到眼底,他态度转变得有些不合时宜,或者说是姬珧全没想到,两人之间有短暂的安静。

    对面的人似乎也后悔说出这两个字,躁动不安地舔了舔唇角,急忙背过身去,像是要离开。

    可刚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背后的人叫住他。

    “站住。”

    宣承弈停下脚步,笔挺的脊背有些僵硬,迈不动步子,又不想回身。

    他看不见背后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噔噔”声,不快不慢,听着似乎没穿鞋子,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也紧跟着收紧呼吸。

    人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听觉就会愈发清晰,他感觉那人走到他背后就停下了,然后是令人煎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宣承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回头,他吞下一口呼吸,闭上眼,想要理顺自己的思路,却忽然感觉到后背覆上一股温热。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直击心脏,姬珧的手掌抵着他的背,向上,攀上肩膀,然后顺着衣襟落到他的脖颈上,没有了阻隔,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滑腻,却犹如吐出红信的毒蛇,接近便是致命的危险。

    宣承弈在大脑停止思考前抓住她的手,沉沉地出了一口气,声音有几分暗哑。

    “殿下……”

    男人的身体紧绷着,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姬珧挣了挣手,没挣开,另一只手直接穿过他手臂环上他的腰身,只隔薄如蝉翼的轻纱,两个身子瞬间紧紧相贴。

    宣承弈向前错了一步,恍然睁大的双眼中有几分愕然,一声闷哼不自觉地从胸腔中发出,他紧接着闭紧呼吸。

    空着的手一把将她作乱的那只手扣住,宣承弈全靠意志力在支撑自己,汗水快要浸透后背,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滴,眼底早已被深红覆盖。

    “别动了。”他声音里有一丝祈求。

    姬珧却张了口,伴着若有似无的轻笑声,一字一顿都是诱惑。

    她在他背后说:“三郎,你是不是也喜欢本宫啊,你刚刚在跟本宫抱怨,抱怨本宫除你之外还对别人好。”

    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要很小心才能听清。

    “我以为依你的性子,还要很久才会妥协,起码要三年的时间吧……”

    “三郎,你从了本宫,本宫发誓会待你好。”姬珧边说着边收紧手臂,她口中吐出的热气都落在他后背上,像是小虫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爬。

    宣承弈的呼吸都是半下半下的,这句话之后他脑中轰然一声,似烟火炸裂,狠狠吸进一口气,他放开她的手,转身,抱着她的腿,将她整个人抗在肩上。

    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让姬珧在惊慌中叫了一声,她急忙伸手扶住他肩膀起身,睁圆了眼眸:“你做什么?”

    宣承弈沉着脸,白皙的面容竟然有几分暗沉幽深,他仰头看过来,瞪了她一眼:“你说做什么?”

    姬珧被噎了一口,见他突然如此大胆,不悦的同时搂住他脖子,似乎害怕摔下去:“你放肆!”

    “殿下不就希望我放肆?”宣承弈几步走到床边,将她粗鲁地扔到锦被上,姬珧被摔得大脑一懵,完全没料想到他会骤然翻脸,公主纲不振,她很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