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官多衙门多帮闲多,处于这样的政治中心城,老百姓自然而然地染上了好议论国事的嗜好。街谈巷议中,自然少不了刚过去的那一场战争。消息灵通的好事者和闲汉们一说起这事,无不摇头叹息,甚至拍案痛骂,将大明朝的军队和朝中衮衮诸公贬得一无是处。

    对于朝廷大军在两月中竟没有一兵一卒与敌接战,纯粹做一个看客的丑事,众人也是启齿愤恨。

    可骂上一通又能如何,发泄之后,不也就叹息一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然后街市依旧太平,而乱成一团的北京城又恢复往日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色。

    至于城外顺天府其他几个遭受兵灾的州县,甚至被屠成白地的村庄,对大家来说,那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在京城百姓看来,北京城外都是大农村。而京城城墙高厚,固若金汤,建奴无论再强,也不可能打进来。躲在城中,却是安全的,日子依旧能过得下去。

    别说朝中的高层建筑,即便是底层的老百姓也知道,明朝拿建奴是彻底地没辙了。既然如此,也不用费太多的心思,过得一日算是一日吧!

    这一点,可以从百姓们面上麻木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来。在酒馆里通骂当朝的公卿甚至皇上固然痛快,不过这不过是大家日常生活中的一个谈资罢了。生活中有意思的事情还多着呢,比如青楼里那些美貌女子,一掷千金的风流士子,以及新上市的南蛮宝货。

    南京士气颓丧,醉生梦死,可也讲究个精致情调;至于北京,却更多的是得过且过的蝇营狗苟。

    孙元在街上走了半天,突然发现,这个时代的北京城,就好象垂垂老翁,缺少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而就在同一时期的欧洲国家,葡萄牙、西班牙的水手们正驾着帆船在大洋上,在惊涛骇浪中纵横驰骋,任凭阳光在他们身上晒出水锈。在美洲,他们的火绳枪正在密集地发射,迎接玛雅人、阿兹特克人人山人海的进攻。

    “大明老了,已经没有精气神了!”

    ……

    正在这个时候,犟驴子突然欢喜地叫了一声:“总算看到绿色了,哈哈,先前满目都是黄色,可把我的眼睛给累坏了。”

    众人抬头看去,却见远方的出现一片绿云,竟是一大片树林,以及树林中的红墙碧瓦。风中也没有黄沙,其中还带着一丝水气,清新得中人欲醉。

    叫人看了忍不住精神一振。

    同时,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也整洁起来。

    有好几个顺天府的衙役正提着笤帚可劲儿地扫着街道。这个时代的衙役可谓是一专多能,身兼警察、消防队员、环卫工人数职。

    孙元点了点头:如果没猜错,前方应该就是西苑,皇帝起居和处置国家政务的地方:“再过得片刻,就能到朱副千户家了。”

    温健全:“朱千户住的地方还真不错啊,这地方比起南京来也不逊色多少。”

    “废话,听说这一片都是皇家园林和公卿大夫的宅第,再差又能差到什么地方去?”

    确实,北京的布置很有意思。城北乃是皇宫所在,城南则是商业区。城东都是普通百姓的住所,至于城西,则多是达官贵人的宅院。

    明朝开国两百多年,城西这一片的住户大多有不凡的来历,十多代繁衍下来,你在这里随便拉个路人一问,搞不好他的先祖就是什么侯什么伯。

    明朝的宗室和勋贵的队伍极其庞大,到如今,宗师和勋贵子弟达到惊人的二三十万之多。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吃铁秆庄稼的,朝廷的负担也是极重。

    走了半天,依着朱玄水留下的地址,孙元等人来到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门之前,一问,果然是。

    不过,门房回答说朱副千户最近公务繁忙,基本看不到人。今日却不在。

    第0335章 情形不妙

    犟驴子首先就叫嚷开了:“这个老朱,怎么忙成这样?也不来看看咱们这些在一个马勺里舀过食的老哥们,想必升官发财,忘记老兄弟了。”

    朱玄水在宁乡军的地位很是奇怪,表面上看来他是孙元的监军,可其实这个职务却是他自任,想来抢功劳的。不过,连番几次大战之后,大家也在内心中接受了他,把他当成了袍泽弟兄。

    军汉们心思都简单,沙场厮杀,大家提着兵器,互相帮忙,相互依靠,只要能做到这一点,至于你以前是什么时候人,又有什么心思都不要紧。

    温健全:“驴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说着怪笑着无声地看了孙元一眼,好你个驴子,把朱千户当弟兄,至孙将军这个朱家未来的女婿于何地,你想做将军的长辈吗?

    “什么难听,朱千户回家都一个月了,也没去军营里找我等吃酒,分明就是升了官,瞧不上咱们了。”犟驴子气哼哼地说。

    门房见这几个军汉说话无礼,心中不快:“我家老爷的职司还没有确定了,这不正忙着这事吗?今日一大早就出门了,估计要半夜才能回家,各位军爷将帖子留下,还请回去吧!”

    他要撵客,孙元如何又肯。已经一个月没看到朱汀,如今好不容易进一次城,怎么可能不见上一面就走。

    正要说话,突然间,有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走了出来,朝孙元盈盈一福:“来的可是孙将军。”

    孙元一拱手:“正是。”

    丫鬟一边说话,一边偷眼看着他:“你可叫孙元,大河卫宁乡所的千户孙元将军。”

    “正是。”

    小丫鬟抿嘴一笑:“既如此,还不快请。”

    门房:“姑娘……”

    丫鬟:“老爷前几日交代过,说是如果孙元将军来了,就留下来。”

    门房无奈:“是。”

    然后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孙将军请。”

    朱家的宅子很旧,看年生至少有百年模样,房顶的瓦楞间还长了些茅草,墙头甚至还有一棵树。不过,地方却大,三进三处,很干净,也有些气派,显然这宅子主人的先祖还是颇有来历的。

    进院之后,孙元正要同手下一道进大厅堂,那小丫鬟却偷偷地扯了孙元一把:“孙将军请随我来。”

    男女有别,扯了孙元袖子一记之后,小丫鬟俏脸微红。

    孙元会意,她这是要引自己去见朱汀,就朝手下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在厅堂里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