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隔开敌人,大家总算是安全了。

    回顾四周,二十多个宁乡军士兵活下来的也不过六七人,敌人的反曲弓实在犀利,几乎是人人带伤,有人的大腿和手臂甚至被人一箭射出透明的窟窿来。至于那十几个川军的娃娃,却是一个没有剩下。

    能够活下来,却也是老天爷眷顾了。

    于是,大家互相帮忙裹好身上的伤口,背上战友的尸体就要走。

    周仲英已经放弃将刺刀从敌人身体是抽出来,一旋枪管,让火枪从刺刀上的卡榫里脱出。就那么柱着枪,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他就是不明白,这活生生的一条性命怎么就怎么简单地死了。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敌人刚才短气那个瞬间长长的叹息。

    死亡,原来是这么的简单。

    “掌牧,快走,敌人过来了,这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下去,再迟就走不脱了。”一个士兵跑过来拖了他一把。

    说话间,敌人的前锋骑兵已是能够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了,轰隆的马蹄声已经压住了奔腾的而来的水声。

    “走吧,走吧!”周仲英点点头,脚步趔趄地朝前挪动。

    正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叔,等等我,救命,救命!”

    这声音是如此稚嫩,是个孩子。

    “啊,还有人没过河!”所有人同时大喊。

    周仲英猛地回过头,就看到一条瘦小的身影哭喊着,飞快朝河边跑来。她黑色的头发披散在空中,在雨水里飘扬。

    正是先前那个同自己说话的,女扮男装的娃娃兵。

    “啊,快过来,娃娃,快过来!”周仲英一刹那从懵懂中清醒过来,转身朝河里跑去。

    “叔,救命,救命!”小女孩子还在大哭。

    一个士兵猛地拉住周仲英,不住摇头。

    是啊,河水暴涨,水流湍急,先前还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已经被洪流冲得看不见影子了,这个时候如果下水,无疑是自杀。

    “放开我,放开我!”周仲英勇猛得如同一头狮子,提去拳头不住朝那士兵面上打去,直打出鼻血来。

    那士兵也不躲闪,只不住摇头,眼泪却流了下来。

    小女孩还在朝前跑着,后面跟着十几个建奴的骑兵,他们好象也不急着追上来,就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转眼,她就跑到河边,被滚滚洪流挡住了。

    这个时候,她却不哭了,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水边。

    周仲英突然冷静下来,停下手,对着河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吼:“跳下去,跳下去,不能做鞑子的奴隶。”

    小女孩摇了摇头。

    周仲英的声音温和下来,“娃娃,跳吧,没什么好怕的。等你落到建奴手上,那才是生不如死,娃娃,相信叔的话,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还是在摇头。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河这边,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

    建奴的骑兵慢慢靠了过来,他们的马头上悬挂着不少血淋淋刚砍下来的头颅。在远处,惨烈的叫声此起彼伏,敌人的大队步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屠杀着。

    周仲英猛地回头:“帮帮她,帮帮她!”

    一个士兵从地上拣地敌人遗落的反曲弓,搭上一支箭,拉到面颊处,瞄准了小姑娘。

    那小姑娘面上突然露出笑容,高喊:“叔,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好人!”

    建奴同时发出一声喊,这回周仲英听懂了,是大明朝官话:“捉住那女子,捉住那女子!”

    “咻!”箭几乎是擦着周仲英的耳朵射了出去,带起一道热得烫人的风声。

    第0998章 为我川军保留一点骨血吧

    “禀侯爷,白塔镇那边因为连天大雨,河水猛涨,包围圈里的友军和百姓都没有接出来。”

    一个士兵走进屋来,禀告孙元。

    孙元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出神,也没有回答。

    屋中,冷英铁青着脸:“包围圈里有多少人?”

    士兵低声道:“回冷将军的话,场面实在太混乱,也看不清楚,咱们都已经丢了十几个斥候了,还有十多个放出去之后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太多人了,大大小小的包围圈有十多个,每个圈子里至少有两三千人。建奴是大圈子里套小圈子,中间又用大队骑兵联络,一看到咱们的探马,就不要命地扑过来,士卒们牺牲了不少。”

    他吞了一口唾沫,伸手抹了抹面上的泥点。他不去擦还好,一擦,就变成了泥猴儿:“建奴这是要将所有人都杀光啊。这一路平推过来,几乎是人人腰上都挂了一溜人头。被杀害的无头的百姓和士卒的尸体扔得到处都是,填满了沟渠,实在是太惨了,建奴这是将咱们当牲畜一样宰杀啊!”

    这个士兵是参加过河南之战的,也算是见过尸山血海的人,如今一谈起这事,却也是一脸的不忍和愤怒。

    “哦,这个多铎几年不见,倒是学会打仗了。”孙元转过头来:“有些像是铁壁合围,这些鞑子是要屠尽我扬州百姓啊!”

    实际上,在真实的历史上,扬州十日并不单指发生扬州城内的那场惨剧。多铎大军自进入江淮以来,一路走一路烧杀,所经之处沦为鬼蜮,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成为异族人刀下冤魂。

    他心中一阵隐隐做疼,忍不住想敲自己的脑袋:我自己只想着大屠杀只发生在扬州,却不知道,除了扬州,这样的扬州十日此刻正在广袤的江淮大地处处上演。

    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先是高杰在河南的惨败,接着是丢失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