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那侍从从马上跳下来,道:“禀高将军,今日之战倒也顺利,部队没什么死伤。咱们据险死守,黄得功那厮拿咱们也没有法子,攻了一日,没个奈何,只能退了下去。咱们阵亡一百来人,庐凤军也死伤逾百,算是打了个平手。”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高一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么,你这么急过来做什么?”

    侍从凑到高一功耳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高将军,刘芳亮将军刚擒了一个奸细,此人看起来形迹可疑,刘将军说你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高一功心中奇怪,道:“捉了个奸细?你们审一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又来叫我过去做什么?”

    那侍从没有说话,表情显得古怪。

    高一功心中不悦:“有话但说无妨,你这么看某做甚?”他刚才忧心闯军前途,正自五内俱焚,顿时沉下脸去。

    那侍从不敢造次,说道:“高将军,那人姓刘名懋先,不知道将军你可有还记得?”

    “刘懋先?”高一功搜索着记忆,老半天还是没有任何印象,就摇了摇头:“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怎么了,他认识某,和某又有什么关系,对了,他是怎么被刘芳亮将军捉到的?”

    侍从有些尴尬,说:“此人如今正在庐凤任职,先前仗刚一打完,这鸟人就偷偷摸摸地跑到咱们关口处,探头探脑,形迹可疑。被捉之后,此人倒是乖觉,立即说他认识高将军你,和你还是亲戚,想同你见上一面,说一句话儿。刘芳亮将军听说他是你的亲戚,就叫我过来请将军过去相认。”

    “亲戚,我一家老小都在军中,陕西老家的亲戚都死球光了,什么时候在庐凤军中有个亲戚了?”高一功哼了一声:“他说是俺什么人?”

    侍从更是尴尬,讷讷道:“那个叫刘懋先的人说,他是高将军你的小舅子。”

    “小舅子,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小舅子,老子怎么不记得了?”高一功大怒:“好大狗胆,竟敢冒充我的亲戚,也不需过去。你去回刘芳亮,叫他一刀将着厮砍了就是。”

    侍从却不走:“高将军,我觉得……我觉得你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高一功:“怎么了?”

    侍从:“那个刘懋先又说他以前还做过咱们大顺朝的官,是啥均平府尹。”

    所谓均平府就是河南禹州,当初李自成拿下河南之后,设置地方政权,派遣官吏,很多地方都改了名。

    “不记得有这么个人。”高一功摇头:“咱们大顺朝席卷天下的时候,不知道任命了多少节度使、观察使、府尹、知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谁耐烦记住这么多名字?”

    确实,一直以来,闯军都缺少人才,尤其是缺少治理地方的文官。而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军中全是大字不识几个老粗,让他们去做地方官,不把国家搞得一团糟才怪。

    于是,在统一了整个北方之后,李自成一是强征地方缙绅和读书人做官,而是开科取士授予实职,总算将大顺朝的架子给搭起来了。

    这些事情都是牛金星在弄,高一功负责军事,也不关心,如何记得住那么多地方官员的名字。

    况且,对于闯军将领来说,所谓的地方官都是他们的奴仆,地位天然就低人一等。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前线征兵征粮,一旦差事没办好,打一顿还算是好的,就算提了刀将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侍从:“是是是,不过,刘将军觉得你还是去看看为好,如果不是你的亲戚杀了也就杀了。如果真有这么层关系,若是误杀了,却是不美。而且……而且……”

    高一功:“而且什么?”

    侍从额头上的汗水更多,竟热气腾腾:“而且,咱们纵横天下以来,天天洞房,夜夜新郎,受用过的女子多得数不清楚。其中,还有不少是下个聘礼的。据小的所知,高将军你就举行过六七次婚礼,说不定这姓刘的和你真有关系。将军你可曾记得有个姓刘的夫人?”

    “姓刘的夫人,好象没有。”高一功摇头,不过,说了这么多话,还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反正他现在闲着无事,心情也很是抑郁,不如过去看看。

    就道:“也罢,前头带路,我也好去看看前线的情形。”

    第1419章 刘懋先

    一进了那间山民的农舍,高一功眼前一暗,鼻端嗅到的全是腐败的臭气。

    这该死的南方湿冷的秋季,一切都仿佛被泡在冰冷的水中,一点一点腐烂了,变质了。

    风呼呼地从木板壁的缝隙中吹进来,让刘芳亮手中的桐油灯摇曳不定,火光照出去只不过是一团两尺见方,混沌得叫人心中发紧。

    如今的闯军只剩高一功和刘芳亮两员大将了,二人也做了分工。作为大顺朝皇后的大哥,高一功当仁不让地统领全局,成为闯军名义上的总指挥,而刘芳亮则负责统帅军对具体作战。

    这几日黄得功那厮攻得甚紧,再加上庐凤军实在太能打了,四面攻来,闯军的防区四面漏风,高一功坐镇中军,不断将援军和粮秣向前线输送。可以说,闯军已经到了最危机的关头,就连刘芳亮也亲自披挂上阵,到现在,两人已经三天没有见过面了。

    却见灯光中,刘芳亮在连日苦战之后,铠甲都已经破碎,头发已经被鲜血粘成一团,面庞又青又白,气色很差。至于手脸上,也全是血痂和污垢,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汗臭味。

    尤此可见,前面的战斗打得是多么的苦。

    刘芳亮实在太疲倦了,方才听他说,已经两日两夜没有合眼,这一走起路来,也是步履蹒跚。灯光一晃,眼前有银白色一闪而逝,高一功定睛看去,发现刘芳亮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心中突然有些伤感,若说起年纪,刘芳亮今年也刚刚四十出头,在闯军的将领中乃是少壮骨干。此人武艺高强,作战勇猛,在这将近十年的战争中屡立战功,算是成长起来了。在闯军中的地位仅次于中权亲军刘宗敏和田见秀,乃是军队中的第三人。

    也因为他带兵有一套,闯王在经山西沿宣、大两府攻打北京的时候,命刘芳亮独领一军由河南出发,过黄河,经保定夹击崇祯。由此可见闯王对他的信重,可见他带兵作战的本事。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庐凤军的进攻下却急得一夜白头。

    难道我闯军真的要支撑不下去了吗?

    高一功心中有些难过,是啊,方才他见到刘芳亮的时候,按说大家三日未见,如今战事又在紧要关头,两个统帅聚在一起,应该先讨论一下目前的军事态势,商议对策才是。

    可刘芳亮却什么都不说,就急冲冲地带着他过来见这个俘虏。

    难道……难道这个俘虏比庐凤军不可抵挡的进攻还要紧?

    难道刚才带信的那个侍从有话没有说完?

    想到这里,高一功顿时留了意。

    灯光前移,照在一团黑色上面。

    刘芳亮咳嗽一声,缓缓道:“刘懋先,别睡了,你起来看看这是谁?”

    那团黑影动了动,朝前移动了一步。接着是蓬蓬声响,想来是正在磕头:“见过刘将军,见过高将军。”

    很陌生的声音,高一功确定这人自己并不认识,冷哼了一声:“刘懋先,你说你做过我大顺朝均平府尹,又是某的亲戚,我怎么记不得有你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