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赟规矩也很重,便是崇仁殿和丽正殿前后相依,不论是太子,还是雁奴,都和他说过可一道来丽正殿这边一起用晚膳的话,但都被郑赟谢绝了。

    入宫多日,从未踏足过徐杏所居丽正殿半步。

    太子深知他像他父亲,重礼数,所以,也就没为难。

    徐杏偶会做些糕点让人送去崇仁殿,对这些点心,郑赟倒是会食一二。

    雁奴走后,太子主动在徐杏面前提起了郑赟来。言语间,皆是十分满意的夸赏之意。

    可能今日雁奴功课做得好,十分有进步。所以太子心情好,便在徐杏面前多提了几句郑家。

    徐杏心里坦荡荡,所以太子和她提郑家,她不会避而不谈,她会顺着太子的话说。就算是此刻提到郑三郎,徐杏心里也不慌。

    不是她和郑三郎对不起太子,是太子横刀夺爱。只要太子敢在她面前提郑三,她就敢和他一起议论郑三,并且半点心虚都不会有。

    但她还是高看太子了。

    太子心里好像比她敏感多了,提了郑家几句,就在二人要敞开了对郑家诸人大谈特谈时,太子忽然戛然而止,中止了整个话题。

    所以,最后就是,谈了郑国公,谈了郑家大郎二郎,就在即将轮到郑三郎时,太子忽然兴致缺缺,草草结束了话题。

    并且好像是徐杏做错了什么一样,太子明显脸色不是很好。冷冷的,再无素日惯有的温和,此刻满脸写的都是在意,吃醋,不高兴。

    徐杏心中暗骂他狗男人,不要脸,他有什么资格吃醋不高兴?

    到底是谁的错?

    不过,看在他过两日就要带自己出去玩的份上,徐杏并不和他计较。

    不和他计较,但也不会去哄他。

    狗男人果然是生气了,夜间合欢行好时,徐杏明显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有点矫情了。

    徐杏懒得理他。

    但报应来的就是这么及时,狗太子对郑三郎避之不及,可巧七夕这日,二人微服出门游街观灯赏花时,恰巧就撞上了郑三郎。

    徐杏两三个月不见郑三,如今再见,想着他从前的样子,再看看眼前之人的颓靡,心内不由吃惊。

    第64章 第64朵杏花

    若说这世上有谁是她对不起的,也就郑三郎一个了。

    虽然她当初的确也是真心实意想嫁给他,但毕竟其中是带了些小算计的。她为了能摆脱虎狼,能尽早择一个安稳的栖息之所,她哄他和自己一起筹谋。

    之后事未能成,她很快想得开,如今过得倒不算差。

    可他却深陷其中,自此一蹶不振。这都两个多月过去了,他竟还没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她自认这短短的两世,活在人世间,只有别人对不起她,她坦坦荡荡从未对不起谁过。但哄诱利用郑三郎,的确是她的错。

    是她的自私和执着害了郑三郎。

    徐杏此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弥补眼前的这位少年郎。

    让他彻底忘记自己,别再想着自己。然后好好读书,好好拼搏挣功名,再好好娶一个他喜欢、也喜欢他的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自此一生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如今太子就在身边,徐杏多少是知道控制些自己的情绪的。纵然心中百感交集,但她却半点没表现出来。

    只目光轻轻在郑三郎面上一掠而过,然后看向郑三郎身边的郑四娘,笑问:“可真是巧了,在这儿都遇得见你。”

    郑三郎窝在家中已经两个多月没出门了,今天还是郑四娘硬拉他出来逛街散心的。

    郑四娘也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太子姐夫和徐姐姐。

    “对啊,好巧哦,我是带我三兄出门散心的。”郑四娘似乎早忘了她三兄为何日日郁郁不欢一样,这会儿在太子和徐杏面前,她半点遮掩和不自在都没有。

    也不避讳提她三哥。

    介绍完自己出门的目的后,郑四娘还能再反过去调侃太子和徐杏一番。

    她笑容逐渐“猥琐”,一脸的不怀好意,挤着眉毛问他们二人:“你们今日打扮成这样出来,是打算干什么啊?”

    “当然是出来游街赏灯许愿啊。”徐杏早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这会儿和郑四互相打趣,十分从容。

    郑四娘坦荡,徐杏也很坦荡。倒是太子和郑三两个大男人,怎么看怎么别扭。

    郑三在家时早被父兄耳提面命教训过,所以这会儿,即便心中满是偶遇心上人的欢喜,他也不敢表现出丝毫。

    他在极力克制。

    他在压抑。

    郑四没给太子请安,郑三郎反应了一会儿后,这才记起该请安的。

    可正当郑三抱手要朝太子弯腰行礼时,却被太子率先制止了。

    太子说:“此番在外面,不必多礼。”虚扶了他起身后,太子没办法冷落郑三不和他说话,于是别扭着又问了他几句近来的事。

    但问的都是有关学业方面的。太子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劝郑三能尽早收心继续去鸿鹄书院读书,争取秋时榜上有名。

    去鸿鹄书院好好读书,秋闱下场参加科考,争取榜上有名……这些,就在不久之前,是郑三郎立下的志气。

    可如今,他心中爱慕的那个女人再不可能嫁他为妻后,在他心中,似乎这些都不再重要。

    好好读书,考取了功名,然后呢?

    然后他就能娶到她,和她一辈子幸福生活在一起吗?

    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能力。

    他恨自己没这个本事和这个能力。

    哪怕此刻心爱之人就站在他跟前,他也不能、不敢多看她哪怕一眼。他只能装作从不认识她,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陪着太子说话。

    很多次他都产生过冲动的念头,带着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但回回清醒后,他便心中清楚知道,他不能这样做。

    为了她,为了整个郑家,他也万不能有这种想法。

    父兄总劝他莫要过于儿女情长,更勿要再去惦记一个他不该惦记的女人,要他赶紧收收心,把心思放到学业上去。

    父兄的苦心教诲,他心里自是明白的。但明白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懂君臣之礼,也不会做出有背伦理道德之事,更不会陷郑家于不义……但要他把交出去的心说收回就收回,他做不到。

    郑三这会儿对太子虽恭敬有礼,但却有些心不在焉。

    太子也看出来了。

    太子负着手立在灯火下,眉心微蹙的看着面前郑三。而这会儿郑三微微弓腰,目光下垂,并没敢正视太子目光。

    侧边,徐杏虽在和郑四娘聊的欢畅,但其实也有些心不在焉。

    想了想,徐杏主动开口问:“你们这是打算去何处逛?”

    郑四娘说:“随便逛逛的,也没有明确的去处。”又快速说,“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逛?”

    徐杏知道太子不会允许,正要婉拒,就听太子说:“我答应了你徐姐姐,今日要只陪她一个人。所以,你们兄妹二人,怕是不能随行了。”

    郑四在太子面前素来不守规矩惯了的,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就知道。”又有些小孩子脾性起来,“反正我也不想和你们一起玩。”

    太子一边十分熟练挽起徐杏手臂,让她手臂挂在自己臂弯处,一边则笑望着郑四娘道:“等下次。下次有机会,孤让你和杏娘单独一起玩。”

    郑四娘说:“那姐夫要说话算话。”

    “当然。”太子依旧笑容和煦。

    而这会儿,郑三郎目光却下意识落到了太子和徐杏挽一起的手臂上。太子余光瞥见了,但却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继续一脸温和的在和郑四说话。

    郑四当然还记得她三哥,也记得她三哥这会儿情伤未愈。提议一起逛,不过是随口说说的,她心里明白得很,太子姐夫才不会同意。

    所以,既然这会儿话都说完了,郑四娘也不愿她兄长继续留在这里受折磨。

    “那我和三兄便告辞。”说罢,郑四娘拉着郑三郎就跑。

    郑三郎连个正经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跑了一阵后,郑四娘停下来了。她见自己三兄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内叹息一声,于是劝说道:“三哥,凡事想开一些,人生就没有那么多痛苦的事情了。”

    郑三郎垂眸,淡淡回了一声:“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