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兜不住,还请不要这般撩我心弦。

    一旦心弦颤动,除非崩断,否则绝不停止。

    .

    夜色凄迷,酒肆幡子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江湖太大,红尘万千,总有一些人借酒浇愁,奈何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

    一身黑衣的酒客趴在桌面,衣襟被酒打湿,鬓发混着酒与汗黏在脸侧,目光迷离的盯着某处,不片刻又低低笑开,一副醉酒的痴样。

    有人踏着夜色而来,惊动门口悬挂风铃,叮铃叮铃的声响吸引了黑衣酒客的目光,他眯着眼,笑说:“云琴来啦,还有小师妹,也来啦,怎么……嗝,怎么不见知萧?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瞒着他偷跑下来的,啧啧啧,师弟太苦。”

    青年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冰冷冷的,舒服的他想要呻|吟,主动贴过脸去,笑嘻嘻的:“还要,这边、这边也要!”

    那只手的主人遂了他的意,忽然,酒客一个哆嗦,紧紧握住他的手,“要走了吗?别走……别走。”

    青年一顿,安抚的说:“师父,弟子不走。”

    “师父?师父也走啦,他们都走啦,你骗我……嗝,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你不许骗我!”

    跟醉鬼是无法讲道理的。

    青年清秀的眉轻轻隆起,再不多话,捉着双臂将人背起,动作已是十分熟练。

    趴在一个并不宽阔的背脊上,黑衣酒客顿时安静下来,双手环住对方脖子,酒气喷洒,染红了对方耳郭。

    “你不许走,嗝,只有你,不许离开,知道不知道,说话!”

    青年浅笑:“好,不走,我哪儿都不走,离客栈还有些路程,师父睡一会儿吧。”

    颠簸的频率恰到好处,黑衣酒客没多久便坠入梦境。

    是十年来不曾做过的美梦——

    “洛闻初你在做什么?”少年贺知萧跑过来,看着他在树下捣鼓的东西,眼睛一亮,“秋千?做完了吗?让我玩玩。”

    同样稚嫩的洛闻初动手赶他:“去去去,我给小师妹做的,哪有你的份儿。”

    贺知萧气成包子脸:“你不给我玩儿我就告诉师父你又偷他酒吃!”

    洛闻初一听,脸色直接变了:“八戒,我警告你,你不要乱说。”

    “你不给我玩儿我就要说。”

    师兄弟二人一言不合,差点动起手来,还是一抹倩影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贺知萧连忙整理仪容仪表,收拾妥当才怯怯的迎上去,“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齐思语颊畔含春,微微笑着说:“我正要去寻封师兄,你们瞧见他了吗?”

    与一脸失魂落魄的贺知萧相反,洛闻初嬉笑道:“没瞧见没瞧见。师妹找他何事,一会儿我见到他也帮你知会一声。”

    封云琴乃是近几月才上山的弟子,少年老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派中弟子比试中拔得头筹。

    身为大师兄的洛闻初没有参赛,据他本人说是不想伤了师弟们。

    派中只齐思语一名女弟子,容貌甜美可人,不少人倾慕于她,不过齐思语眼里只有一个封云琴。听见洛闻初的话,齐思语面露遗憾:“算了,我再去别处找找他。”

    “师妹慢走。”

    那一抹倩影消失后,贺知萧一拳锤上洛闻初胸膛:“你怎的不留下她?你不是要让师妹坐你的秋千吗?”

    洛闻初捂着胸口,瞪大眼睛:“你没瞧见师妹的心思根本不在你我身上吗?自己害羞开不了这个口便要怪到我身上?”

    贺知萧再次气成包子脸,只不过这一次,是气他自己。

    “好啦,”洛闻初揽过他的肩,故作老气横秋的说,“师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这么英俊潇洒,将来可是要做大侠的,还愁找不到佳人美眷?”

    “你不懂,”贺知萧烦躁的推开他,双臂抱膝坐到草地上,“我这辈子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你这种连山下母猫都要勾引的花花公子铁定不懂。”

    “……贺知萧信不信我揍你。”

    贺知萧冷冷一哼,没接茬。

    洛闻初紧挨着他坐下,嘴里衔草,吊儿郎当的说:“我现在是不懂,不过那个人出现了,我就一定会懂。”

    “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懂?”

    “直觉。”

    “切。”

    彼时被贺知萧嘲笑的“直觉”却在此时此刻,毫无预兆的发动了。

    洛闻初忽然睁开眼,眸色清明,根本无一丝醉意。

    在他眼中,青年肤色胜雪,比月光更皎洁,眉眼似乎要比平日更精致,多了些别的什么,让人神属不思,意犹未尽,不管看多久都不够。

    忆起白日里的那个“指吻”,洛闻初喉结几不可查的上下滑动,浑身的热意都集中到某处,微微弓身拉开距离,不让青年察觉。

    然燥热的夏夜中,蛰伏的情感愈加汹涌。

    洛闻初眼神微黯,不动声色的拿目光描摹着沈非玉精雕细刻的侧脸,有几颗剔透的汗珠正蜿蜒滑下。

    忽然之间,耳边杂音万千,他什么都听不清,唯有脑子无比清晰。

    ——想吻他。

    大脑明确下达了指令。

    他微微探身,用唇齿去接那滴恰到好处的汗珠。

    瞬间的甘甜滋味,仿佛品到了世间最甜蜜的味道,叫人的心都跟着融化成一片琼浆。

    .

    翌日,洛闻初头痛欲裂的从床上坐起,薄被从腰间滑落,露出白色里衣,洛闻初抬袖一闻,是干净清新的皂角味,他掀起薄被往里一看,连裤子都换成了新的。

    昨夜沈非玉背他回来,他几乎沾枕即睡,竟然没来得及借换衣这样的大好时机发作一番,实在是失策。

    洛闻初敲打着手心,恰在此时,沈非玉端着水盆进来,见他醒了,唤了一声,放下脸盆就要离开。

    “等等。”洛闻初叫住人,来到桌前坐下,喝了一口水润桑,斟酌的开口,“昨日……”

    “昨日是弟子逾矩,师父不必放在心上,弟子已自罚,日后再不会有此等行迹。”

    声音冷淡,略带疏离。

    洛闻初挑眉:“罚在何处,给我瞧瞧。”

    沈非玉不答,双手绞紧了衣料。

    洛闻初心里跟明镜似的,见状哪能不晓得,“手伸出来。”

    沈非玉依旧没动,洛闻初耐心的又说了一遍,他这才颤巍巍的举起左手。

    洛闻初看着他,微抬下颚:“另一只。”

    他气场全开,周身似乎蛰伏着一只凶猛野兽,沈非玉在他面前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隔了半晌,终是迫于压力的抬起右手。

    只见白皙的掌心交织着几道可怖血痕,洛闻初一看立时眉头紧皱,尔后翻找出金疮药,一语未发的为沈非玉上药。

    细看之下,那些伤口几乎全都翻起肉花,足见沈非玉对自己下了狠手。洛闻初每发现一道伤痕,脸色就沉几分,到得最后,已是黑如墨汁,拿毛笔在脸上一蘸就能写字了。

    上好药,沈非玉忙不迭将手抽回去,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摩挲着腕骨,那处还留有洛闻初手掌的温度。

    洛闻初看得也是好笑,不过眼中冰冷一片,笑意没有直达眼底,深呼吸几次,才将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下去。

    徒弟再闹心,也不能骂。

    要宠。

    何况在他面前的还是沈非玉。

    二十八年来的灵犀一动,便是他了。

    “说起来,昨日确是师父不对。”

    沈非玉望着他,慢慢歪头。

    洛闻初垂眸,喝茶,神色转换自如,从黑脸魔刹变为笑意盈盈的纨绔公子,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去调戏良家妇女。

    哦不对,良家少男。

    “任凭谁,在面对心上人告白时,都会兜不住的吧?”

    轰的一声,沈非玉只觉周遭建筑尽数崩塌,连带着心中构建的坚固堡垒一并粉碎成渣,眼前人嘴巴开开合合,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见对方起身朝他走来,沈非玉敏锐的嗅到一丝危险,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再次上演一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洛闻初没有去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唇边浮起志在必得的微笑。

    沈非玉啊沈非玉,你尽管躲。

    还不信破不了你这缩头乌龟的龟壳。

    第十一章

    泗水城之所以被称为泗水,盖因城中有四条源源不竭的河流,可供应城内百姓日常用水,而此时,沈非玉就来到了青雾江边。